一行人跟着管事从侧门入内,绕过一面青砖影壁,眼前瞬间开阔起来。
这马球场比林昭想象的还要大,抵得上三四个寻常校场。
场地四周垒着矮土台,台上铺着厚毡垫,摆着一排排坐席,席位之间用青布帷幔隔开,分了内外两圈。
今日来的全是京里的勋贵子弟和世家女眷。
男子坐外席,方便看场中动静,女眷都安坐在内侧帷幔之后。
这会儿看台已经坐满大半,满眼都是锦衣华裘,带皮毛镶边的大氅、织着暗纹的锦袍随处可见,日光一照,晃眼得很。
唯独林砚一身藏青暗云纹棉袍,是江南细织冬棉料子,密实软糯,干净挺括。
他素来穿衣规整朴素,从不像京里纨绔满身金玉堆砌。
通身上下没有多余配饰,不挂玉佩、不镶彩边,件件衣裳熨帖平整,针脚细密,看着朴素,却处处透着读书人的体面讲究。
他身形挺拔,眉眼清润,神色沉稳自持。
周遭一群满身浮华的世家子弟衬在一旁,反倒更显得他清雅贵重。
不是家境单薄,是读书人不慕虚华的沉敛气度。越是简约干净,越让人一眼难忘。
场中已经有人提前热身。
两队年轻子弟各穿红蓝短褂,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挥着长柄球棍,在场中来回比划。
马蹄踏在硬实黄土上,扬起细细尘土,飘在冬日透亮的日光底下。
萧衍站在南侧看台底下,正和一名穿貂皮大氅的中年男子说话。
看见林砚过来,他抬手招呼一声,又匆匆交代两句,那中年男子便笑着告辞离开。
萧衍快步迎上来,随手朝场内一指:“今日是礼部和兵部的年轻子弟私下约的局,不算正规赛事,就是打着热闹。带你过来瞧瞧,真正的京城马球是什么样子。”
林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场上马蹄声越来越密,两队人马策马奔逐,球棍起落翻飞,追着一颗拳头大的红皮球来回争抢。
皮球落地弹跳,马蹄翻飞扬尘,骑手俯身挥杆,动作利落迅猛,如同猎鹰扑食。
忽然一颗球被大力击出,越过几名骑手头顶,直直砸在看台矮柱上,弹回场边,看台上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喝彩声。
林昭看得入了神,下意识低低“嚯”了一声,又赶紧收住动静,生怕自己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惹人笑话。
青竹抱着披风站在一旁,目光也牢牢落在场中,看得眼睛发亮。
林砚正看着场上比试,余光无意间扫到东侧看台最偏僻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一身半旧靛蓝棉袍。
这人坐姿随意,看着像在看球,眼神却空空落落,像是在出神。
方才有侍者端着茶盘从他跟前路过,盘里摆着几碗冒着热气的粗陶茶碗,他目光微微顿了一瞬,终究什么也没说。
侍者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旁边显贵子弟的席位前,将热茶一一摆上。
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空空的茶碗,依旧安安静静坐着,不吵不唤,无人伺候,也无人问津。
萧衍顺着林砚的视线瞥了一眼,随口淡淡带过:“那是这里的常客,性子寡言,不爱扎堆凑热闹。每次都坐这个位置,看完球就走。”
这话听得轻巧,林砚心里却暗自留心。
看其眉眼气度,清冷矜贵,绝非山野凡人,能在京城有这般体面却穿旧衣藏锋芒的,多半是宫里出来的人物。
林砚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已然把这人归到了需要谨慎留意的行列。萧衍见他不追问,便也不再多提。
场上接连打了好几轮,两边比分胶着,各有输赢。
场边看热闹下注的人比场上打球的还要热闹。
几个绸缎衣衫的青年蹲在看台侧边,地上铺着一块麻布,摆着碎银铜钱,高声吆喝着押注输赢。
“红队势头正好,我押五两!”
“蓝队稳得住,我押八两,有没有对赌的?”
围观之人纷纷附和加码,麻布上的银钱越堆越多,吵吵嚷嚷,热闹非凡。
看台上议论声也是此起彼伏。
林昭看不懂复杂规则,只爱看策马追逐的热闹,看着场上马蹄翻飞,时不时低声惊叹。
林砚怕他听不懂,便压低声音简单拆解了两句,马球分红蓝两队,每队六人,以击球入门定胜负。
途中可抢夺冲撞、策马回防,既要骑术过硬,也要体力跟得上。
林昭听得连连点头,心里豁然开朗,又不好意思多问,只老老实实应声。青竹站在后侧,默默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中场歇息的空档,一名穿石青锦袍、腰挂白玉佩的年轻公子踱步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遭人听清。
“听闻梅家公子今日大手笔,一注押了五百两,当真不怕折损本钱?”
五百两对这些世家子弟来说看似不多,但实际并不少,很多世家子弟家教甚严,每个月的零花钱有限。
旁边有人顺势接话,语气带着几分看热闹的轻慢:“梅家近两年生意亏空不少,听说年下光景拮据,连下人都遣散了几个。
他马术本就平平,这般下注,怕是想靠一场赌局回本。”
几人围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着各家输赢、账目亏空,闲散又轻浮。
林昭凑近林砚耳边,小声感慨:“这些人下注真是大方,动辄几两几百两两。”
林砚微微点头,没有搭话。他心里清楚,京城世家子弟素来好赌游乐,马球场押注早已成常态,大把银钱几场球赛便来回易手,输赢面上不显,内里心思各有不同。
他又抬眼看向东侧偏僻看台,那名中年男人依旧静静坐着,手边茶碗空空如也,无人问津。
似是察觉到视线,他微微偏头,隔着数排席位淡淡扫了林砚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只是随意一瞥,便再次落回场中。
一盏茶的歇息时间转瞬而过,下半场比试重新开启。
这一回比上半场更为激烈,马蹄急促如雨,尘土飞扬半高,看台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人声鼎沸之中,内侧女眷帷幔之后,悄然藏着许多隐晦目光。
礼教规矩在前,各家小姐不便探身张望,只能借着帷幔遮掩,余光悄悄朝外打量。
最前排席位,穿银红短袄的沈小姐原本懒懒散散看着场中走马,目光无意间一扫,骤然微微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