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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看向绷子上绣了一半的并蒂莲,指尖不自觉微微用力。之前在茶楼帘后,她远远见过一次宋家郎君,对方身姿挺拔、举止斯文端正。

仅仅只是一面之缘,真假好坏尚且说不清。

万千繁杂思绪压在心底,她强行收敛杂念,凝神走线,针脚依旧细密整齐,瞧不出半点心绪紊乱。

夜色慢慢沉落,清芷院今晚也早早熄灯歇息。

灶房里,赵姨娘守着砂锅,灶底小火悠悠燃着,锅里的滋补汤羹轻轻翻滚冒泡。

她忍不住回想林砚小时候,那时候孩子寄居偏僻的西角院,她自身地位窘迫,想见儿子一面都难如登天。

只能趁着深夜,偷偷摸摸把吃食送到院外,连多待片刻都不敢。

如今日子早已今非昔比,她可以光明正大给儿子打理起居、筹备科考物件。可越是临近开考,她心里的焦虑反倒越来越重。

她一遍又一遍翻检桌上的考篮,换洗衣物、笔墨纸砚、干粮清水,逐项清点核对,生怕漏掉一样东西,耽误孩子考试。

清点完毕,她又轻手轻脚走到书房门外,透过门缝往里张望。屋内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动静,想来林砚已经安然入睡,呼吸均匀绵长。

她在门外静静伫立片刻,心底百感交集,随后转身回到灶房,把灶火调到最小,又把明日要带的温补汤水妥善温好,这才回房歇息。

七月初七,院试正场。

天色还没彻底放亮,偌大的开封城便彻底苏醒过来。

贡院大门前早就人山人海,数千名考生,再加上送考的亲友、仆役,把外围街巷挤得水泄不通,连落脚的地方都难找。

路口的早点摊冒着滚滚热气,炊饼、米粥、豆汤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有的人蹲在路边,匆匆扒几口早饭;有的人靠着墙壁闭目养神,平复紧张心绪;

还有人低声默念圣贤经文,书页在清晨微风里轻轻翻动。

林砚乘坐的马车,停在贡院外围僻静巷口。青竹伸手撩开车帘,他弯腰走下马车。

抬眼望去,贡院门口两尊石狮威严矗立,石面上凝着清晨微凉的露水。

值守兵丁列队而立,神情冷峻,目光警惕扫视来往每一个人。

高墙之上贴着明黄告示,清清楚楚写满考场规矩、入场次序、违规责罚,一目了然。

林远舟站在马车旁,没有多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简简单单一个动作,饱含期许与无声的鼓励。

林昭双手将考篮递到他手里,压低声音叮嘱:“四弟放宽心态,平常心应试就行。我们一行人就在巷口等着,今日正场日落准时放考生离场,我们一直不走。”

林砚接过考篮,轻轻点了点头。

按照礼教规矩,女眷不方便来贡院这种人员混杂的喧闹之地。

王夫人和林婉一早就在府门口目送车马远行。

临行之前,林婉托丫鬟翠屏送来一方亲手绣制的帕子,帕角绣着一枝清瘦墨竹,素雅又好看。

林砚收好绣帕,妥帖放进袖口之内。

贡院入口的搜检流程,比之前府试严苛十倍不止。

兵丁排成整整齐齐的长队,挨个检查入场考生。

所有人必须解开外层衣衫,接受贴身查验;考篮里的每一样物件,都要翻开来仔细检查;

自带的干粮也要全部掰开,防止有人提前夹带文稿作弊。

方才还有一名考生,被搜出私藏的夹带小抄,当场就被差役拖拽出去,直接枷锁示众。

那人凄厉的哭喊声传遍整条街巷,周遭所有考生全都心头一紧,连大气都不敢喘。

考生队伍缓缓向前挪动。林砚身前站着一位白发老者,年过花甲,脊背佝偻,手里的拐杖微微晃动,常年使用的考篮被摩挲得油光发亮。

轮到查验的时候,老者双手微微发颤,依旧坦然配合兵丁搜检。查验无误之后,他提起考篮,步履蹒跚走进贡院大门。

林砚望着那道苍老的背影,心里颇有感触,一辈子寒窗苦读,只为一朝圆梦,实在不易。

没过片刻,便轮到了林砚。他神色从容淡定,坦然配合所有搜检步骤。兵丁来回查验两遍,确认没有任何夹带违禁物件,抬手示意放行。

他提稳手里的考篮,抬步踏入贡院大门。

本届院试规矩划分得明明白白,整场考试一共分为两日,每日天亮入场,傍晚统一放考生离场,不用在狭小号舍里过夜。

第一天考正场,第二天考复试,两场全部考完,才算彻底结束院试。

贡院里面门禁森严,大门一旦落锁封死,考试全程之内,考生严禁擅自离开号舍、严禁互相交谈传讯。

唯一能离开号舍的理由只有如厕,还需要向值守差役申领专属的出恭牌,由差役全程随同,防止考生借机舞弊。

贡院深处,数千间号舍顺着围墙整齐排布,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每一间号舍都格外狭小,宽度不过三尺,深度四尺左右,青砖瓦顶低矮压抑。

白天拆分木板当做桌椅供考生答题,到了晚间再拼接木板勉强当床。

不过正场考试明令禁止点亮烛火,每天申时日落便统一收卷,没人能点灯延时作答。

号舍三面都是实心高墙,只有朝南一面敞口,坐在这里抬头,只能看见头顶一方青天。

林砚很快找到自己对应的号舍,荒字第十八号。

他弯腰钻进狭小的号舍,把考篮稳稳放置妥当,依次摆好笔墨砚台,再将干粮、清水归置在角落。

收拾妥当之后,他闭目静坐,调匀气息,放平心态。

没过多久,悠远厚重的钟声层层传开,响彻整座贡院。

钟声落下的瞬间,贡院厚重的大门轰然落锁。

片刻之后,手持考题木牌的差役,穿梭在一排排号舍之间,公示本场正场考题:两篇四书制义文章,外加一首五言六韵试帖诗。

日头慢慢爬升,毒辣阳光晒得青砖墙面滚烫无比。狭小密闭的号舍闷热难耐,不过短短片刻,林砚后背就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他睁开双眼,目光落在考题之上,神色平静无波。

数月寒窗苦读,日夜打磨课业,为的就是此刻落笔答卷。漫长且煎熬的一天应试时光,自此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