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身素雅干净的浅白色长袍,头发梳理得整齐利落,神情严肃郑重,模样看上去比前去考试的学子还要拘谨认真。
看见林砚迈步走来,他没有多余寒暄话语,只是抬起手稳稳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厚重踏实的力道,代表着兄长默默无言的支持,也是让人心里安稳的依靠。
“咱们出发吧。”
马车缓缓行驶驶出铜锣巷,街巷之间依旧昏暗安静。
道路两旁的商铺全都还没有开门营业,只有零星几家早点小摊燃起炉火,袅袅热气随风缓缓飘荡。
在微凉的晨光里,勾勒出朴实温暖的市井烟火景象。
车子越往府城贡院方向行驶,路上来往的行人就变得越来越多。
平日里热闹繁华的大街,此刻褪去了所有喧闹浮华,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是背着考篮、脚步匆匆赶路的各地学子。
有的人结伴走在一起低声讨论,有的人独自赶路沉默不语。
各式各样的地方口音相互交织,整条街道上,随处都能看见少年人奔赴前程、满心恳切的模样。
开封府下辖一座州城和十几座县城,所有顺利通过县试的优秀学子,此刻全都聚集到了此地。
往年参加府试的考生数量,平常都有五六百人,最多时能够达到七百多人。
虽说场面比不上县试那般人山人海,可能来到这里的,全都是各个县城层层挑选出来的优秀人才。
众人同台比拼带来的紧张氛围,远远超过之前的县试。
林砚轻轻掀开马车帘子,视线望向道路东边一群赶路的读书人。
不少人连夜赶路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奔波的疲惫,眼神里既有初次参加府试的紧张忐忑,也藏着少年人一心求取功名的热切期盼。
他今年只有十三岁,在一众应试的学子里面年纪最小,身形清俊挺拔,混在人群当中格外显眼突出。
从这场考试正式开始,他所要比拼争夺的,不再只是小小县城里的名气,而是整个开封府实打实的顶尖名次与功名。
“五六百位有才学子一同比试竞争,每一个都是各县筛选出来的厉害人物。”
林昭坐在对面座位上,压低声音轻声开口宽慰。
“这里人才数量众多,你不用刻意和其他人比较,守住自己的本心,正常发挥自身水平就足够了。”
林砚轻轻点了点头,内心早已平静没有波澜。
这几个月从早到晚静心苦读,儒家经义、时事策论、八股文章的格式章法,全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胸中积攒满满的学识底蕴,自然不会畏惧众多对手同台较量。
没过多久,马车稳稳停在了贡院外围路边。
此处早已车马云集、人潮涌动,整条长街挤得水泄不通。
府衙兵丁持矛整齐列阵,甲胄映着清晨天光泛着冷冽光泽,神色肃穆威严,稳稳镇住全场秩序,偌大贡院长街肃静无哗,无人敢肆意喧哗。
二人下车站稳,林昭小心翼翼扶着林砚立身稳妥。
“我就在巷口守着,你安心入闱应试,散场我就在此处等你。”
“劳大哥费心。”
林砚接过考篮,正欲转身汇入人流入场,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急促轻唤。
“四弟!”
林砚回眸望去。浅浅晨光落在林昭脸上,素来爽朗粗疏的兄长,此刻竟带着几分拘谨迟疑。他斟酌许久,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质朴恳切的叮嘱。
“放平心态,莫要紧张。”
林砚微微颔首,旋即转身从容汇入绵长人潮,步履沉稳,不疾不徐。
刚行至贡院大门近处,一道熟悉身影快步迎了上来。
“林公子!”
来人正是苏清沐。
今日一身崭新宝蓝锦袍衬得身姿挺拔端方,气色清亮舒展,看得出来这段时日静心休养、专一备考,状态极佳。
苏家仆从、老嬷嬷分立身后,考篮杂物打理周全规整,进退有礼,体面周到。
少年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考前浮躁与紧张,凑近半步压低嗓音:“此处人潮太盛,心最容易浮躁,我寻你许久了。”
林砚目光下意识掠过嘈杂人群,一眼便望见巷口老槐树下的清雅身影。
苏清漪一袭素雅浅色裙衫,静静立在人潮之外,不争不喧、安安静静。
贡院长街人多眼杂,本就不适合闺阁女子久留,她深谙分寸,不曾靠前半步,只隔着往来错落的人影,遥遥朝林砚轻轻颔首致意。
礼数周全,分寸疏离,眼底却藏着无声的惦念牵挂。
稍立片刻,她侧身低头轻声叮嘱丫鬟两句,又转头确认弟弟无碍,方才缓步转身,低调走入街口茶楼,择雅间静坐等候,安然自持,不惹半分旁人注目。
苏清沐顺着林砚的视线望去,瞬间心下了然,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只是这笑意浮于表面,始终落不到眼底,底下藏着一层旁人无从窥见的落寞寒凉。
外人只道苏家名门显贵、锦衣无忧、仆从簇拥,姐弟二人生来便是金尊玉贵,一生顺遂无虞。
唯有苏清沐与苏清漪自知深宅内里的寒凉冷暖。
其父身居京中要职,常年深陷朝堂繁杂公务,日日周旋应酬、奔波劳碌,所有心力尽数倾注仕途,早已无暇顾及家宅儿女。
纵使心底尚存几分父爱,也被经年琐事消磨殆尽,从来无从察觉姐弟二人的孤苦寂寥。
如今主持家事的继母出身高门世家,言行举止皆合礼数体面,在外人面前温婉得体、面面俱到。
可她待人向来只守规矩、重体面、全人情,恪守本分打理家事,从未真正贴近姐弟二人本心,更无半分发自肺腑的疼爱体恤。
偌大荣华苏府,看似富贵满堂、周全体面,实则属于姐弟二人的至亲温情,早已寥寥无几、无处可寻。
“令尊令堂,未曾前来相伴?”林砚语气温和,轻声一问,点到即止,不深究、不戳破,留足体面分寸。
苏清沐轻轻点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晦涩情绪,转瞬敛去无踪。
语态平和如常,熟练道出对外周全的说辞:“父亲政务缠身,难以脱身离京。母亲原定陪我前来,临行骤然染了小恙,故而耽搁未到。”
话说得滴水不漏、得体周全,挑不出半分破绽。可他心底清明,字字皆是场面虚言。
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苏清沐不愿沉溺怅然,连忙主动岔开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