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得清清楚楚,夫子出门第一眼先看向林砚,心中先惦记林砚安危,事事处处都偏向林砚。
自己当众落败受辱,狼狈不堪,却连一句公道问询,半句体恤安慰都得不到。
满心委屈与愤懑积压在心头,却半个字都不敢多说半句。
此事若是真的彻查深究,必定会牵扯出往日种种私怨,还有考场之中暗藏的疑心事端。
心中再多不甘委屈,也只能硬生生压在心底。
林砚依着夫子所言,从衣袖之中摸出二两银子,缓步走上前,屈膝蹲下身,将银锭轻轻放在青砖地面之上。
银块落在地上,发出清亮利落的轻响。
“拿去调养身子吧,这么多钱你怕是没见过。”林砚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可这番话语落在周明礼耳中,字字句句都透着刺心的难堪。
他家中家境清贫,平日里手头用度本就拮据,每月分得的银钱少之又少,就连平日里添置笔墨书本都要再三算计节省。
这二两银子,恰好戳中了他心中最为窘迫难堪的短处。
如今由胜出的林砚亲手放在面前,无异于将自己家境清贫的窘迫处境,明明白白摊在众人眼前。
周明礼瞬间涨红了脸颊,满心屈辱难以言表,紧紧咬着牙关,偏过头死活不肯去碰地上的银两,一言不发。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沈仲安连忙快步上前,伸手将浑身酸软、脚步虚浮的周明礼搀扶起来。
周明礼站稳身子之后,再也不敢在此处多做停留,更是不敢抬头去看夫子与林砚二人。
只得低下头拍干净衣衫上的尘土,拖着发麻酸痛的右腿,一瘸一拐满心狼狈地转身离去。
背影僵硬落寞,脚步沉重缓慢,鞋底摩擦青砖发出沉闷细碎的声响,一路走满了不甘与屈辱。
等到人彻底走远,长廊之中再无旁人踪迹。
林砚微微俯身,伸手拾起地上方才放下的银锭,指尖触到微凉的青砖地面,将银子稳稳握在手中,重新收进衣袖之内。
这一番细微举动,全都被顾文渊看在眼里。他神色依旧沉静淡然,没有出言训斥,脸上也没有流露出半分不悦之色。
在他看来,自家门生行事沉稳有度,懂得拿捏分寸,向来知晓进退道理,若非被逼到无可奈何的地步,断然不会轻易与人争执出手。
少年人身上这份自保的棱角,这份不肯一味忍让的锋芒,非但没有过错,反倒格外难得。
顾文渊转身准备返回书房,走到门前之时,只淡淡留下一句叮嘱,语气温和依旧。
一如往日那般满怀期许:“回去平复好心情气,安心把今日布置的策论写完,莫要让这些旁杂琐事扰乱了治学本心。”
没有半句责怪训斥,唯有温和安抚与日常提点。
“弟子谨记夫子教诲。”林砚躬身行礼,姿态端正有礼。
沈仲安望着书房的方向,又转头看向身旁的林砚,心中早已把其中内情看得通透。
他素来知晓夫子性情严厉,寻常弟子若是在书院当众斗殴争执,轻则罚跪思过,重则严加惩戒,唯独今日这般轻易揭过,其中偏袒之意不言而喻。
他压下心中诸多感慨,只是轻轻拍了拍林砚的肩头,默默转身离开。
漫长的长廊终于再度恢复往日的清静安宁。
日头高悬半空,槐荫浓密遮日,清风徐徐吹动衣衫衣角。林砚抬手整理好身上衣襟,拂去袖口沾染的浮尘。
抬起步子从容前行。脚步不急不缓,步履沉稳踏实,一步步踏过整条青石廊道,朝着府门方向走去。
距离府试开考,仅剩不足两月光阴。
暖春风起,漫过整座城池。铜锣巷两侧的老槐树次第抽青,新枝繁密如云,层层叠叠铺开满目浓绿。
暖风穿巷,枝头雪白槐花簌簌飘落,洋洋洒洒铺满青石路面,宛若一地碎雪,淡淡花香萦绕街巷,绵长不散。
满城春色喧嚣热闹,唯有林家清芷院,日日沉静如故,不染外头半点浮华。
自前日廊下交锋、压下周明礼的阴私算计后,林砚便彻底收了所有旁骛,一心沉潜课业。
此后再无半分分心,晨昏作息皆循规矩,日日卯时起身,踏着清晨微凉露色去往顾府听学,待到暮色垂落方才归家,闭门伏案,常常研读至深夜更深。
少年眉目平和沉静,看似从容不迫,心底的弦却始终绷得紧实,未曾有半分松弛。
他比谁都清楚其中差距。
县试终究只是一县学子的同台角逐,地域局限,圈子狭小,高下胜负皆有限度。
可府试不同,乃是下辖数县的顶尖才子齐聚争锋,是真正的群雄逐鹿、高手云集。
各县案首、世家子弟、寒窗奇才尽数汇聚考场,藏龙卧虎,无人敢称稳赢。
林砚身负两世记忆,又经今生日夜苦读打磨,学识底蕴早已远超同辈,根基扎实稳固。
可他历经一世浮沉,最懂骄兵必败的道理,从不敢恃才轻敌。
这重来一次的科考机缘,是他唯一的退路与前路,容不得半分侥幸懈怠,只能以极致勤勉默默蓄力,稳稳压过天下同龄人。
赵姨娘日日守着他起居,看着孩子夜夜点灯熬油、眼底青痕不退,心里又疼又急。
嘴上依旧是一贯的泼辣嗔怪,句句数落他读书拼命、不爱惜身子,好似满心怨怼;手上却从不含糊,将他的饮食汤水打理得细致周全。
灶房砂锅日夜温养着补品,乌鸡汤、银耳羹、莲子盅日日轮换,文火慢煨,火候通透,暖意绵长。
一碗碗温热汤水送到案前,熨帖脾胃,藏着她嘴硬心软的牵挂。
嘴上骂他折腾自己,心底却时时刻刻提着心,生怕他日夜苦读,熬坏了身形体魄。
顾夫子布置的半月策论,林砚从不求快、不贪多,字字打磨,篇篇精修。
每一篇策论的立论格局、章法排布、遣词造句,他皆逐字推敲、反复斟酌。
初稿落笔,自行删改誊抄;待夫子朱批回落,又对照批注查漏补缺,推翻重构、二次润色。
常有一篇文稿来回打磨四五遍,纸页叠满新旧墨迹,密密麻麻层层排布,夫子的批注往往比正文还要详尽。
这般极致严谨的苦功,寻常学子根本耐不住性子。
沈仲安数次入夜来访,都撞见他揉着酸胀双眼、凝眉沉思文稿的模样,眼底红丝经久不消,实在忍不住轻声规劝:“府试尚有时日,你这般日夜透支,太过苛待自己。”
林砚笔尖未停,目光沉静笃定,语气平稳无波:“县试只是一县之争,格局有限。
府试却是全府群雄逐鹿,人人皆是自幼苦读、根基深厚,或有家学加持,或有名师引路。
我无半分侥幸可言,唯有精益求精,方能稳住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