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风已凉,她立在廊下等了许久,汤一直温着不肯凉。
见林砚回来,她连忙迎上去,把汤碗稳稳递到林砚手里,眉眼间都是掩不住的欣慰,眼眶却微微泛红。
“砚儿,娘都听说了,你可帮了老爷大忙了。你在外头替家里分忧奔走,娘在院里帮不上什么大忙,就只能夜夜给你熬碗热汤暖身子。”
林砚接过汤碗,浅浅喝了一口,红枣的甜意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心口蔓延开来。他语气淡然温和。
“只是举手之劳。父亲生意安稳,商路顺畅,咱们在府里,才能过得踏实安稳。”
赵姨娘用力点头,又絮絮叮嘱了几句天冷添衣、别过度劳神的闲话,才依依不舍放他回屋歇息。
王夫人歪在暖阁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却无心去喝,只借着杯壁余温暖着微凉的指尖。
矮几上摊开的账册翻了许久,一页未动。
窗外老槐树枝桠枯秃,几只麻雀缩在枝上,瑟缩着不肯飞走。
她静静望着,忽而想起林砚七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清冷冬日,他被罚跪在东厢房冷砖地上,膝盖肿得发紫,自始至终一声不吭。
那时候她暗自以为,这个庶子,这辈子终究难成气候了。如今回头再看,倒是她看走了眼。
翠屏端着茶壶进来续水。王夫人抬眸看她,忽然缓声开口:“你坐下,陪我说会话。”
翠屏微微一怔。
夫人素来端庄威严,极少用这般家常口吻吩咐近身丫鬟。她连忙应下,侧身坐在榻边绣墩上,提着茶壶的手轻轻搁在一旁。
王夫人没有即刻言语,垂眸望着茶汤上浮起的细碎沫饽,指尖缓缓摩挲杯沿,似在回溯一桩尘封已久的心事。
静默良久,她才缓缓开口:“翠屏,你跟了我十几年,府里的人情冷暖、人心弯弯绕绕,你看得比谁透彻。你且说说,如今林砚这孩子,在府里分量如何?”
翠屏仔细斟酌措辞:“四公子课业拔尖,深得顾夫子器重,老爷也日渐看重,就连老太爷、老太太也时常挂在嘴边念叨。
前阵子以一曲《青花瓷》折服张大人的事,府里上下早已传遍。论眼下风光,同辈公子里,难有能及得上他的。”
王夫人轻轻“嗯”了一声,神色平淡,并未接话。
翠屏见她神色无波,并无不悦,便壮着胆子再道:“只是奴婢瞧着,四公子纵然风光无二,对夫人始终恭谨守礼,从无半分逾矩。
晨昏定省从未缺席,见了大公子也谦和有礼,一口大哥叫得亲近妥帖。”
王夫人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那笑意却如冬日寒霜,透着几分寒凉通透:“恭谨守礼?不过是他心思通透、懂得藏锋罢了。
他心里清楚,在我这位嫡母面前,越是谦卑恭敬,我便越挑不出半分错处。”
翠屏犹豫片刻,终究忍不住轻声问道:“那夫人……时至今日,依旧还防着四公子吗?”
王夫人没有正面作答,缓缓放下手中茶盏,目光落向窗外枯寂的槐树枝丫,低低一笑,意味深长。
“翠屏,你伴我多年,今日我便跟你说几句心底掏实的话。”
翠屏连忙坐直身子,凝神恭听。
“你当真以为,我是怕林砚出息?”王夫人语气平静,仿佛在评述旁人闲事。
“我有什么好怕的?我是嫡母,他是庶子。孝道规矩如无形枷锁,牢牢捆在他身上。
他日即便他金榜题名、身居高位,见了我也需躬身行礼、恪守子礼。
逢年过节,要依礼磕头请安;我若身子不适,他需侍疾尽孝;我生辰寿宴,他要登门贺寿。
若是在外有人轻辱于我,他若置之不理,便是不孝不义,满朝士林都会戳他脊梁骨。”
她端起凉透的茶汤,浅抿一口,全然不在意茶味清苦。
“孝道规矩,是庶子挣脱不开的铁链。我从来不怕他展翅高飞,我怕的是,他飞得太高太远,反倒遮住了昭儿的光芒。”
“昭儿是我的命根,是林家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是将来撑起门户、承袭家业的人。
可你看如今府中风向,谁还时常提起昭儿?老太爷念的是林砚,老爷看重的是林砚,府里下人趋炎附势巴结的还是林砚。
堂堂嫡长子,反倒被一个庶子衬得黯淡无光,几乎没了存在感。”
王夫人语气沉了几分,眼底藏着为人母的焦灼,“换做是你,眼睁睁看着自家嫡儿被庶子压过一头,怎能心安不急?”
翠屏张了张嘴,想说大公子沉稳得体、功课扎实,亦是难得的好孩子,可话到嘴边又悄然咽下。
她心里透亮,夫人要的从不是“不差”,而是“独占鳌头”。深宅大族的棋局里,世人永远只记得第一人,从无人留意第二。
王夫人指尖轻轻叩着矮几桌面,节奏缓慢,像在敲打着自己盘算多年的心事。
“我从前暗中放出那些软手段、设下的小小绊子,从来不是存心要毁了林砚,只是有意逼一逼他。”
翠屏凝神细听。
“他若是屡屡遭人冷眼排挤,便越发需要仰仗昭儿的庇护;我稍稍拿捏赵姨娘几分,他无力周全,便只能转头求助昭儿;
他想替赵德厚谋安稳差事,自身不便出面,也得借昭儿从中周旋。
一来二去,他便欠了昭儿无数人情。欠得越多,便越感念昭儿的宽厚。他日林砚真有大成,念着这份情分,自然会心甘情愿,做昭儿最得力、最忠心的臂膀。”
“我心里始终透亮,所作所为皆有分寸。”王夫人语气添了几分笃定,并无半分愧疚。
“我或许偏私刻薄,待庶子少了几分慈和,但我从头至尾,都不是为一己私心。
我筹谋算计,步步布局,全都是为了昭儿。昭儿将来能否稳稳守住林家基业,不只靠自身才干,更要看身边有没有堪用的心腹助力。
林砚这般聪慧通透之人,若是好好笼络打磨,便是昭儿手中最锋利靠谱的一把利刃。”
翠屏听得心头暗暗心惊,细细品来,竟觉得这番筹谋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王夫人淡淡瞥了她一眼:“你心里定然在疑惑,我既然无心彻底防备打压他,为何还要时时苛待赵姨娘、暗中设下那些无形牵绊?”
翠屏连忙低头:“奴婢不敢妄自揣测夫人心思。”
“你不是不敢,是没能看透其中关节。”王夫人微微眯起眼眸,目光幽深。
“我刻意拿捏赵姨娘,并非单纯欺负一介姨娘。我是要让林砚心里清楚,他身为庶子,在这深宅大院里,若无我默许点头,连自己至亲姨娘、至亲姻亲都护不住。”
“他想护赵姨娘安安稳稳度日,便要依附昭儿;想保赵德厚差事稳妥不受怠慢,也得依仗昭儿情面。
他求助昭儿的次数越多,便越依赖昭儿。这便是恩威并施,我做立威的恶人,昭儿做施恩的善人。
时日一久,林砚感念昭儿仁厚,自然会一心一意,归心辅佐嫡兄。”
翠屏此刻才算恍然大悟,后背隐隐泛起一丝凉意。夫人心机深沉,步步算计,早已把人心人情揣摩得通透至极。
“只是如今……”王夫人语气骤然低落,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奈,“这孩子,实在太过出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