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的软刀子,比明刀明枪更难应付。
赵姨娘膝上旧伤未愈,正院的规矩便压了下来。
翠屏登门传话,面上带笑,语气却不容置喙:“夫人有令,府中所有姨娘,自此每日早晚必到正院请安,风雨无缺。祖宗旧规前些年松泛了,如今自然要一一捡回来。”
赵姨娘脸色微白,本能地看向林砚。
少年端坐案前,执笔写字,未抬头,也未停笔。
赵姨娘不敢当场反驳,只能低声应下。
待翠屏离去,她连忙凑到林砚身边,声音发紧:“砚儿,我膝盖还跪不得。早晚两次请安,我撑不住。”
林砚搁下笔,抬眼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静:“不必去。”
赵姨娘一怔。
“往日临时传唤,我尚能护你。可早晚定点请安,我护不住。”林砚的语气不重,却字字分明,“既然护不住,索性便不应。”
“那可是违抗主母的规矩!”赵姨娘急了,“她本就看我不顺眼,我若不去——”
“称病。”林砚打断她,“你本就有伤在身,大夫有诊语作证。让春兰秋菊守好院门,谁来都不许进。
正院催问,便说伤势沉重下不了榻。她若亲自来,你只管示弱,不必争辩。她最重脸面,不会当众苛待一个伤病之人。”
赵姨娘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点了点头。
春兰秋菊领命,将院门守得严严实实。
王夫人接连三次派人传唤,都被以“姨娘重伤难起”挡了回去。最后她派贴身嬷嬷亲自登门查验,只见赵姨娘卧榻憔悴、药味浓重,寻不出破绽。
嬷嬷空手回去复命。
暖阁里,王夫人听完回话,沉默了片刻。她端着茶盏,指尖微微收紧,最终只淡淡说了一个字:“知道了。”
她心里清楚,这不是赵姨娘有胆子抗命,是林砚在背后撑着。她若再逼,闹到外人耳中,便是嫡母苛待庶子生母,得不偿失。这口气,她只能咽下。
廊下晚风萧瑟。林砚立在檐下,望着西沉的日头。
他知道,王夫人不会善罢甘休。软刀子磨人,来日只会更甚。他眼下最缺的是时间——只要熬到童生试,挣得功名身份,往后她再想随意拿捏他们母子,便没那么容易了。
顾府这边,周明礼的敌意也渐渐藏不住了。
这日林砚去藏书楼,发现自己常读的《论语集注》不在原处。他寻了许久,才在最高层的夹缝里找到——书页被揉皱,夹在里面的批注字条被人撕碎,散落在书页间。
青竹气得脸都红了:“四爷,这定是周明礼干的!咱们禀明夫子——”
“无凭无据,争辩无用。”林砚将碎纸一片片拾起,语气平淡,“小事吵到夫子跟前,反倒落个护不住身物的口实。旁人毁得掉纸页,毁不掉胸中所学。”
青竹满心愤懑,却只能忍下。
次日课间,周明礼故意高声说笑:“有些人靠着人情混进来,只会整日抄抄写写装模作样。我昨日亲眼瞧见某人在藏书楼粘碎纸片,鬼鬼祟祟,丢人现眼。”
周遭几个同窗哄笑起来,目光投向林砚。
林砚端坐不动,置若罔闻,低头翻书,连眼皮都未抬。
待喧闹渐歇,他缓缓合卷起身,走到周明礼面前。
众人以为要起争执,四下安静下来。
林砚从袖中取出一册手抄批注,双手递上:“四师兄,前几日听闻你想借阅《左传》批注,我特意抄了一份,还望莫嫌粗陋。”
周明礼愣住了。他根本没说过要借批注。
林砚这一手,以礼对嘲,以敬对慢。当众拒绝,显得自己小气刻薄;当众收下,又等于承了人情。他进退两难,只能接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色青红交加。
沈仲安在一旁看得分明,心底暗暗吃惊。这位小师弟,气度沉稳,远非同龄人可比。
后院之中,赵姨娘也渐渐变了。
她不愿再做任人糊弄的菟丝花,趁着养伤,执意要林砚教她识字。林砚为她备了字帖,从最简单的字开始,一笔一画地教。赵姨娘学得慢,却格外执拗,一字一画反复描摹,不肯敷衍。
“姨娘何故忽然想认字?”林砚问。
赵姨娘握着笔,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从前不识字,月钱份例、赏赐布料,旁人说什么我便信什么,被人糊弄了都不知道。我不想再糊涂下去,更不想一辈子做你的拖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砚的书页上,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她不认识的字:“你写的这些,我都看不懂。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可你读什么书、想什么事,我一句也插不上嘴。我不想离你太远。”
林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
自此,他抽空教她识字算账。赵姨娘学得慢,但一步不退,像是要把这些年落下的,一点一点捡回来。
王夫人依旧在暗处使着软刀子——扣份例、加针线、冷言敲打。赵姨娘一概不吵不闹,不卑不亢,稳稳守住自己的分寸。王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越发憋屈,却一时无从下手。
而林砚,早已把目光放到了更远处。
散学之后,他主动拜见顾文渊,直言心意:“夫子,学生想应试明年童生试。”
顾文渊抬眸看他,微微皱眉:“你才七岁。”
“年岁不是门槛。”林砚垂手而立,语气平稳,“考不上,便知差距,回来再用功;若能侥幸得中,便可早早立身,不再受人轻贱。”
顾文渊看了他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欣赏,缓缓点头:“好。既你有此心,自明日起,我为你单独加课,专攻经义策论。”
“多谢夫子。”
消息很快传开。
沈仲安忧心劝道:“四师弟,你年纪太轻,策论缺阅历,考官容易压分。要不要再等两年?”
林砚摇头:“试过方知深浅,不必再等。”
周明礼听闻,嗤笑一声:“七岁考童生?怕是连考题都读不通,真是不自量力。”
林砚没有看他,连回应都懒得给。周明礼再次碰壁,满腔火气无处发泄,只能拂袖而去。
夜深人静。深秋的月寒凉,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