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脸上怒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得意。
他甚至没有推辞,没有说一句自家兄弟不必如此,只是微微颔首,像是收下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老太爷脸色缓缓缓和,甚至还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处置合情合理。
林远舟转头,狠狠瞪着林砚,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怒意:“因为你,好好的局面尽毁!还不磕头!”
林砚望着父亲通红的眼眶,缓缓低下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一声闷响,砸碎了所有倔强。
他的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耳边是众人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他听见大伯重新落座时椅子发出的轻响,听见老太爷端起茶盏喝水的声音,听见父亲沉重的叹息。
他没有哭。他只是跪在那里,把所有的愤怒和不甘,全都咽进了肚子里。
宴席散后,三房一行人沉默着回了正院。
夜风刺骨,廊下灯笼摇晃,人影忽长忽短。林远舟走在最前,步履沉肃,一身威严压得周遭空气都发紧。
王夫人紧随其后,身姿端正,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林昭走在中间,不时回头望向末尾的林砚,眉头紧锁,满心不安。
林砚垂着头走在最后,额头仍隐隐作痛,可他心里比身上更沉。
进了暖阁,门一合上,炭盆的热气也烘不散一室紧绷。
林远舟转过身,面色沉峻,一言不发。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慢慢走到榻前坐下,端起茶盏,揭开盖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又放下。
整个动作不紧不慢,可暖阁里的空气却一寸一寸地凝固起来。
王夫人端坐在一旁,也不说话,只静静看着林砚,目光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压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林昭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王夫人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林砚跪在地上,脊背挺直,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炭盆里的银丝炭爆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林远舟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气:“你可知今日闯下多大祸?”
林砚伏低身子:“儿子知错。”
“知错?”
林远舟的声音骤然拔高,又猛地压了下去,像是怕声音太大惊动了外头的人。
“我在前厅百般周旋,好不容易稳住局面,你一句话,不仅搅黄了事态,更坏了林家尊卑嫡庶的根本规矩!”
他站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了两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影子被烛光拉得忽长忽短,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
“你知不知道,今日宴席上坐着的,不光是咱们三房的人?”
林远舟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砚,“老太爷、老太太、长房、二房,满堂上下全在看着。
你一个庶子,当众顶撞祖父,当众驳斥你大伯,你知道外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说三房没有教养,会说庶子不懂规矩,会说,我这个当父亲的,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好!”
他的声音在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微微发颤。那不是愤怒,是羞耻。是当着父兄的面,被自己的儿子打了脸的羞耻。
他自幼便不受父亲待见。
老太爷眼里只有长房长子,对二房也不过是面子情,对他这个三儿子,从来都是淡淡的。
他拼了命在外跑商,风里来雨里去,扛着整个三房的生计,可每次回家,父亲关心的从来不是他累不累,而是他带回了多少银子,有没有给长房分润。
他在外头是人人敬重的林三爷,回到这个家,却永远是那个不被看好的小儿子。
今日宴席上,他好不容易稳住局面,用一番诉苦把父亲索要铺子的话头挡了回去,眼看就要全身而退。
林砚一句话,把他所有的努力全毁了。
城西那间粮行,他拱手送了出去。那不是一间铺子,是他这几年的心血,是他给三房攒下的根基。
可他能怎么办?父亲要,大哥要,他若不给,便是“不悌”“不孝”,便是“忘恩负义”。在这个家里,他从来都没有说不的权利。
王夫人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锋利:“老爷说得是。这孩子年纪小,可心思太锐,性子太硬。
他是庶子,本就该安分守己、敬奉嫡长,可今日竟敢当众强出头、顶撞尊长。若今日不狠狠罚他,把规矩刻进他骨头里,将来长大了,还不知会生出多少非分之想。”
她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林砚,意思再明白不过,庶子便要有庶子的本分,不可争、不可强、不可越矩,更不能对嫡位、对家产有半分念想。
他今日敢顶撞祖父大伯,明日便敢不把父亲放在眼里,后日便敢与昭儿相争。今日不磨掉他的锐气,将来必成大祸。
她心里还有一层话没有说出来。她在这个家里当了十几年的主母,见过太多庶子翻身的例子。
别家府上,庶子得宠、嫡子被压,最后家产被分薄、嫡系式微的事,她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
她绝不允许那样的事发生在三房。林砚天资出众,功课好,脑子活,连老太爷都夸了他一句“通透”,这对一个庶子来说,已经是危险的信号。
今日若不借着这个机会把他的锐气彻底压下去,日后他翅膀硬了,昭儿怎么办?她绝不能让一个妾生的孩子,威胁到自己亲生儿子的前程。
林远舟沉默片刻,忽然转身对身边的仆役道:“去,把所有公子、小姐都叫进来,一个不许少。”
仆役一愣,连忙躬身退下。
王夫人看了林远舟一眼,没有反对,甚至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当众罚,才能当众立威。让所有庶子庶女都看着,比单独罚一百次都管用。
不多时,林昭与其他庶子庶女悉数到齐。林阳、林辰、林姗,还有年纪尚小的林曦,一个个垂首而立,大气都不敢出。暖阁里站满了人,却安静得像一座空庙。
王夫人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众人,将每一张脸都收入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