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文斌消失后,没有人再说话。
车厢里只剩列车运行的声音。
咣当。
咣当。
咣当。
那声音很慢,和普通地铁不同。它不像钢轮压过轨道,更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拖着整列车,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铁轨上缓缓前行。
孙越靠着车门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嘴里不停念:“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是节目……”
陈玉兰抱着菜篮,眼睛红得厉害。她想哭,又不敢哭出声,只能用袖口擦眼角。
沈砚蹲下,把地上那截被黑泥腐蚀过的拉环捡起来。
拉环已经硬化,表面布满细密裂纹,像在地下埋了很多年。他用指腹刮了一下,黑色粉末沾在皮肤上,带着很淡的土腥味。
是真实物质。
不是幻觉。
这点比恐惧本身更让人心沉。
幻觉还有醒来的可能,可真实规则意味着他们已经进入某种完整封闭的系统。
沈砚把拉环残片放进工具包。
孙越看见他的动作,声音发颤:“哥,都这样了你还研究?”
“越害怕越要研究。”沈砚说,“不弄清规则,下一个就是我们。”
孙越用力咽了下口水。
陈玉兰也看向他:“小伙子,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告示牌前,又把规则看了一遍。
一、请勿坐在写有自己姓名的座位上。
二、报站员提问时,请勿回答。
三、若车窗外出现自己的家门,请立刻闭眼。
四、列车到站前,请保证车票仍在自己手中。
五、违规则,后果自负。
他在心里重新排序。
第一条已经验证,违反后会被座位吞没。第四条暂时无法验证,但“车票”应该是乘客身份凭证。第三条和“家门”有关,可能对应现实归路。第二条最危险,因为提问往往会诱导人本能回答。
“从现在开始,”沈砚说,“不要碰自己的座位,不要把票给任何人,听见广播提问也不要说话。所有人先把自己的票拿出来,确认还在。”
孙越立刻摸口袋。
陈玉兰也摸了摸衣兜。
车厢里其他乘客迟疑片刻,也陆续照做。
除了贺文斌,车厢里还剩十二个人。
沈砚快速扫过他们。
一个穿病号服的老人,脸色蜡黄,手腕上还戴着医院腕带。
一个妆花了的年轻女人,穿着高跟鞋,像是刚从酒局或公司年会出来。
两个中年男人,互相认识,始终坐在车厢另一头,眼神躲闪。
还有几个年轻人,看样子都和孙越差不多年纪。
这些人都被吓住了。
恐惧让人短暂听话,但不会太久。只要出现新的诱因,就一定会有人再次犯错。
沈砚清楚这一点。
他必须尽快建立最低限度的秩序。
“大家把名字说一下。”他说,“不要说多余信息,只说名字和上车前在哪里。”
孙越第一个开口:“孙越,大学宿舍楼下。”
陈玉兰跟着说:“陈玉兰,北槐站保洁室。”
病号服老人声音很低:“许国平,医院走廊。”
年轻女人抹了把脸:“姚思思,公司楼下。”
其余人也陆续报了名字。
沈砚记在脑子里。
他没有让他们讲“违背过什么承诺”。这个问题太像列车想问的东西,现在不该碰。
等最后一人说完,车厢广播忽然响了一下。
所有人都僵住。
那道苍老男声没有立刻报站,而是发出一声轻轻的咳嗽。
像有人拿起了话筒。
“各位乘客。”
“请检查随身物品。”
“如有遗失,请及时联系报站员。”
沈砚立刻抬手,示意所有人不要说话。
广播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声音慢慢问:
“孙越乘客。”
孙越猛地抬头。
“你丢了什么?”
孙越张嘴就要回答。
沈砚一把捂住他的嘴。
孙越瞪大眼睛,呼吸急促,差点挣扎起来。沈砚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告示牌第二条。
报站员提问时,请勿回答。
孙越这才反应过来,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广播里,那道声音又问了一遍。
“孙越乘客,你丢了什么?”
孙越拼命摇头,嘴被沈砚捂着,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
车厢里的灯开始闪。
一下。
两下。
三下。
广播没有继续问孙越。
它换了对象。
“陈玉兰乘客。”
陈玉兰身体一颤,菜篮里的蛋糕差点掉出来。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陈玉兰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她张了张嘴,却死死咬住嘴唇。
广播继续:“你孙女还在等你。”
陈玉兰的肩膀抖得更厉害。
“她今年六岁。”
“她问你,奶奶为什么还不回来。”
陈玉兰猛地捂住耳朵。
沈砚看着她,低声说:“别答。”
陈玉兰点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却没有出声。
广播停了。
车厢里一片死寂。
片刻后,广播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本次提问结束。”
“感谢各位乘客配合。”
孙越瘫坐回地上,几乎要哭出来:“它知道……它什么都知道。”
沈砚松开他,沉声说:“它在诱导你们回答。它问的不是问题,是钩子。”
孙越哆嗦着说:“那我要是刚才回答了,会怎么样?”
没人知道。
但车厢中段那张写着“贺文斌,已乘车”的座位,已经给了足够清楚的警告。
列车继续前行。
沈砚走到车窗边。
外面仍是浓雾。雾很厚,紧贴着玻璃,像另一种液体。沈砚伸手擦了擦窗上的水汽,指腹刚碰到玻璃,就感到一阵刺骨寒意。
雾后,有光一闪而过。
不是隧道灯。
更像楼道里的感应灯。
沈砚眯起眼。
雾中出现了一扇门。
那扇门很熟悉。
深灰色防盗门,右上角贴着一块旧门牌,门把手上挂着一串已经褪色的红绳。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像有人在屋里等他。
那是沈砚家的门。
他心脏骤然收紧。
第三条规则。
若车窗外出现自己的家门,请立刻闭眼。
沈砚几乎在认出那扇门的瞬间闭上眼。
可闭眼前,他还是看见门开了一条缝。
门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沈砚?”
那是他母亲的声音。
“你怎么还不回家?”
沈砚闭着眼,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他听见门轴轻轻响了一声。
那扇门似乎开得更大了。
母亲的声音靠近了一点。
“饭凉了。”
“你爸又说你不接电话。”
“沈砚,回头看看。”
沈砚的手背青筋绷起。
他知道那不是母亲。
至少不该是。
可那声音太像了。连尾音里的疲惫和责备都一模一样,像从某个普通夜晚直接截出来,贴在这列诡异的车窗外。
孙越的声音在旁边颤抖响起:“哥,你怎么了?”
沈砚没有睁眼。
“别看窗外。”
可已经晚了。
车厢另一端,病号服老人许国平忽然哽咽着喊了一声:
“老伴儿?”
沈砚猛地睁眼回头。
老人站在另一扇窗前,脸贴着玻璃,眼睛里全是泪。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已经……”
他话没说完,车窗外伸进来一只手。
那只手穿过玻璃,像穿过水面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苍白、浮肿,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轻轻摸上老人的脸。
许国平没有躲。
他像终于见到多年未见的亲人,反而往前靠了靠。
“我就知道你还在等我。”
沈砚冲过去,一把抓住老人肩膀往后拽。
那只手猛地收紧,指甲划破老人的脸。老人惨叫一声,整个人差点被拖进车窗。沈砚用尽全力往后拉,孙越也扑过来帮忙,陈玉兰慌忙抱住老人的腰。
三个人一起发力,终于把许国平从窗前拽开。
车窗外传来一声女人的叹息。
雾里的门消失了。
许国平跌坐在地,脸上多了五道黑色指痕,伤口没有流血,只渗出一点潮湿的灰泥。
沈砚盯着那扇恢复雾色的窗,心底冷得发沉。
第一条是座位。
第二条是提问。
第三条是归家。
这列车不是只会杀人。
它会把每个人最想回去的地方,做成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