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州深处的一座无名山谷中,正在发生着悄无声息的剧变。
整座山脉方圆数十里之内,所有的生灵都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召唤。
山中的野兽、飞禽、蛇虫、甚至地底的蚁群,全都茫然地停下脚步,目光空洞地望向山谷深处,让它们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然后,它们的生命气息便开始溃散。
一缕缕血气从它们的身体中飘出。
如同无数条细小的红色丝线,朝着山谷中央汇聚而去。
那些被抽走了血气的野兽瞬间枯萎、干瘪、化作一具具皮包骨的干尸,倒在山林间,眼神空洞地望向天空。
草木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凋零,叶片卷曲,根茎萎缩,整座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所有的生机都在被一点一点地抽走。
山谷中央,一条数百丈长的龙身盘踞其中。
那身躯庞大得令人窒息,鳞片黑金交织,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龙角峥嵘,龙须垂落,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山谷中的气流翻涌。
那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血气如同百川归海,没入龙躯之中,沿着鳞片的缝隙渗入体内,修复着那些渡劫时留下的暗伤、被慕仙灵器灼烧的痕迹、以及化龙时尚未完全愈合的裂痕。
枯败的山脉与修复中的龙躯,形成了一幅诡异而壮观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那数百丈的龙身开始缓缓缩小。
鳞片收敛,龙躯收缩,龙角与龙须也逐渐隐去。
仿佛一团被揉皱的纸张在无形的手中缓缓舒展、折叠、重塑,最终凝聚成一个正常人大小的人形——可那颗头颅却依然维持着龙首的模样。
苍梧老祖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竖瞳中倒映着枯败的山谷和灰暗的天空,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哈哈哈——
低沉的笑声在山谷中回荡,震得那些已经枯死的树木簌簌发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具全新的身躯,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欣喜与满足。
经过数十年的潜伏、布局、隐忍、吞噬,他终于在重重劫难之后完成了化龙,获得了这具潜力无穷的身躯。
有了这具龙身,即便面对八转境界,他也有希望达到。
可那笑意很快便收敛了几分。
苍梧老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天际,竖瞳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清楚自己的处境。
同时得罪了龙族和俞国,龙族身为妖族霸主之一,绝不会容忍一头蜈蚣化龙,更不会容忍他吞噬了敖锐的血脉。
龙族的追杀只是时间问题,即便他已经到了七转,面对龙族那深不可测的底蕴,也没有多少把握。
他必须想办法活下去。
就在他沉思之时,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从山谷入口处浮现。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麻衣,身形清癯,面容平静,整个人仿佛与山风融为一体,若不是眼睛看到他,甚至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吴道玄。
苍梧老祖见到来人,神色立刻变得恭敬起来。他微微低头,声音中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感激:
吴先生。多谢先生指点,否则在下绝无可能走到今日这一步。
吴道玄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山顶的薄雾:
恭喜道友化龙,从此挣脱藩篱,天地之间再无拘束。
苍梧老祖恭敬地拱手:还要多谢吴先生指点迷津。
敢问先生,接下来在下应当如何行事?
吴道玄没有急着回答。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摊开,露出其中一颗圆润的珠子。
那珠子不过鸽卵大小,通体灰白,毫不起眼,看上去就像路边随手捡来的鹅卵石。
可苍梧老祖的目光落在上面的一瞬间,瞳孔便微微收缩。
他从中感受到了一股极其玄妙的气息,仿佛那珠子自成一方天地,能够隔绝一切外界窥探。
此珠名为遮天珠,吴道玄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可以完美隐藏你的龙族气息,即便六转、七转的强者当面,也休想看出你的真身。
苍梧老祖的目光一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吴道玄将珠子递给他,继续说道:我需要你做的事很简单。
先在前线露个面,让人族和龙族都知道你苍梧老祖已经化龙成功、正在玄州一带活动。
苍梧老祖接过珠子,若有所思。
然后,化为人形,用这遮天珠隐藏气息,待龙族和大周之人大战的时候,偷袭龙族。
吴道玄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仿佛藏着万古星河。
苍梧老祖握着那颗灰白的珠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在下明白。
吴道玄转过身,朝着山谷外走去,步伐不急不缓,声音从风中飘来,渐渐远去:
去吧。等我的消息。
山谷中,只剩下苍梧老祖一人。
他五指收拢,将遮天珠握在掌心,身形缓缓变化,鳞甲隐入皮下,龙首收敛成了普通人的面孔,不过片刻之间,
便化作了一个面容平凡的灰袍中年人。
数日之后,大周朝廷又正式向天下发出檄文。
檄文用朱笔写就,字字如铁,从周国都城传出,通过驿站、飞鸽、传讯符阵,以最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传递。
数日之间,檄文便传遍天下。
檄文中历数妖族的暴行——屠戮百姓、践踏城池、亵渎皇族、妄图灭国。
又将苍梧老祖所做之事尽数公布:
潜伏数十年,化身佛门高僧,谋害俞国靖安王,吞噬皇族龙气,化龙蜕变。
檄文措辞严厉,字里行间满是义正辞严的讨伐之意,末尾更是以朱砂印盖上了大周天子的御玺。
可檄文在俞国朝廷中掀起的,却是另一番滋味。
俞国朝堂之上,当那份檄文被当众宣读的时候,满朝文武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靖安王被妖族所害,是俞国的耻辱,是皇族的伤疤,是大周邻国都在看笑话的丢脸事。
周国倒好,不但在檄文中把这件事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甚至添油加醋地描绘了靖安王被吞噬的细节,仿佛生怕天下人不知道俞国丢了这个脸。
俞国皇帝俞弘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面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
几个老臣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说什么。
檄文盖的是周国天子的御玺,他们总不能跟大周天子论理。
可这份羞辱,他们记下了。
而真正让天下震惊的,是檄文末尾公布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