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俊从小院出来,被风一吹,头脑也清醒了几分。
他掂量着林悦那番话,眉头微蹙。
方才在温柔乡里,美人的眼泪和腹中的孩子让他一时心软应承下来,但此刻冷静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妥。
他虽是纨绔,享受惯了,却并非全然不通世务。
他很清楚,自己如今能在外城和内城逍遥快活,倚仗的是父亲的权势和朱家的实力。
父亲朱和最近正着力梳理、吞并外城大小势力,意图将外城真正纳入朱家掌控,这是家族扩张的关键一步。
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因为一个女人的枕边风,就去贸然对付一个正当红的武馆真传,尤其是钱立那个老狐狸看重的人,会不会打乱父亲的布置?
万一因此恶了钱立,岂不是平白树敌?
想到这里,朱文俊脚步一转,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走向兄长朱文焕的院子。
他这个大哥,心思缜密,修为也到了三转,是父亲倚重的左膀右臂,许多事情看得比他透彻。
朱文焕正在书房查阅账册,见弟弟来访,神色间少了往日的轻浮,多了几分犹疑,便挥手让侍从退下。
“大哥,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朱文俊将林悦的话,以及自己的应承和顾虑,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朱文焕听完,放下手中的账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脸上露出一丝饶有兴味的表情。
他没想到,那个看起来温婉柔顺、靠着肚子进门的弟妹,居然还有这番心思和胆量,懂得借力打力,看来也不是个安分的主儿。
“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
朱文焕先肯定了弟弟的顾虑。
“父亲如今图谋甚大,外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五大武馆馆主,明面上都是四转修为,是我们需要谨慎对待的地头蛇。
那李霄既然是钱立的真传,且在演武大会上锋芒毕露,必然深受重视。
为了一个林悦的旧怨去动他,确实需要掂量。”
朱文俊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
可我已经应了林悦,若是什么都不做,倒显得我怕了那李霄,也让她觉得我说话不算数……”
朱文焕沉吟片刻,道:“此事倒也不必完全作罢。
这样,你暂且按兵不动,容我先探探父亲的口气。”
朱文焕去了县衙。
内堂之中,捕头刘业刚刚禀报完外城几个势力的最新动向,正垂手肃立。
朱和端坐在太师椅上,身形魁梧,即便只是寻常坐着,也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威严气势。
他年约五旬,面容刚毅,双目炯炯有神,目光扫过,仿佛能看透人心。
这是久居高位、执掌生杀大权,加之自身亦是四转大武师修为自然蕴养出的气度。
朱文焕进来,先对刘业点头致意。
刘业虽是捕头,但也是实打实的三转武师,在柳城颇有威名,是朱和得力的手下,朱文焕自然给予尊重。
刘业识趣地告退。
内堂只剩下父子二人。
朱和看向长子:“有事?”
朱文焕把弟弟的事说了一遍,又迂回地问道:“父亲,外城五大武馆,如今飞燕武馆折了颜面,其他几家各有心思。
您看,钱立此人,在五大馆主中,究竟是何位置?”
朱和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他缓缓道:“五大馆主,皆已劲力入微,踏入四转。
但这四转与四转之间,亦有云泥之别。”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寻常武学,修炼到三转已是顶峰,想要突破四转,千难万难。
即便有些传承能到四转,多数人也是依靠水磨工夫、丹药辅助,或是机缘巧合才得以突破,其劲力入微,往往流于表面,未能触及核心。
唯有那些底蕴深厚、直指武道根本真正绝学,才蕴含更进一步的可能——那便是凝聚‘武道真意’。”
“武道真意?”朱文焕心神一震,他虽为三转,但也听说过这个说法,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不错。”朱和肯定道,“领悟了武道真意的四转武师,其劲力不再只是简单的操控入微,而是拥有了独特的‘神韵’和‘意志’,刚柔虚实,存乎一心,威力与玄妙远超同侪。
可以说,是否领悟武道真意,是衡量一个四转武师潜力和战力的最重要标尺。”
他目光变得深远,仿佛在回忆什么:“我观钱立此人与其他几位馆主截然不同。
其人气血沉凝如古井寒潭,精神内敛。
我曾远远见过他一次,其气机圆融无碍,隐隐与周遭环境相合,绝非普通四转可比。
他的铁线拳,看似朴实无华,但我怀疑,其核心早已超脱招式劲力,触摸到了‘拳意’的层次。
他很可能,是五大馆主中,唯一一个领悟了自身武道真意的人!”
朱文焕倒吸一口凉气,心头剧震。
领悟武道真意的四转武师!
这意味着钱立的实际战力,很可能凌驾于其他四位馆主之上,甚至……可以与父亲交手!
这样一个深藏不露的人物,却甘心偏居外城一隅,其所图必然不小,也更令人忌惮。
“所以,”朱和看着儿子震惊的脸色,沉声道,“对钱立,必须给予最高程度的重视和谨慎。
若无绝对把握,不可与之交恶。
他低调隐忍,我们便也维持面上的和气,甚至必要时,可以给予一定尊重。
至于他那个真传弟子李霄……”
朱和又淡淡道:“林家女,小聪明倒是有些。
不过,儿女情长,岂可干扰大局?
李霄此人,出身微末而骤起,心性果决狠辣。
但眼下,我们整合外城的计划正在推进,不宜因小失大,与一个可能隐藏极深的强者产生不必要的冲突。”
他略一思索,做出决断:“文俊既然答应了,一点不做,倒显得我朱家畏首畏尾。
这样,你让他去办,但必须注意方式。
你派两个二转武师,一人在明,一人在暗。
如果能杀掉李霄,那便是他命数。
如果李霄命不该绝,就让另外一人出手救下李霄,卖他一个好,埋下暗子。
“是!父亲,孩儿明白了!”朱文焕心悦诚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