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铁山离去,房门合拢,静室内重归寂静。
钱立脸上那副深谋远虑、胸有丘壑的神情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恨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目光没有焦距地望着前方虚空,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数十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
那时的他,还不是如今这个看似市侩猥琐、实则野心勃勃的武馆馆主。
他只是内城一个不起眼小家族的少爷,姓陈,名风。
家族虽不算显赫,却也衣食无忧,父母疼爱,姐姐温柔。
他整日里呼朋引伴,遛鸟斗鸡。
虽然也习些武艺强身,却从未想过以此安身立命,更遑论什么江湖恩怨、家族兴衰。
一切的改变,源于冯家那位飞扬跋扈的嫡系少爷,冯玉龙。
冯玉龙看上了他姐姐陈娥的美貌,欲纳为妾室。
陈家虽是小门小户,却也知冯玉龙声名狼藉,且姐姐早有婚约在身,自是严词拒绝。
谁曾想,这便招来了灭顶之灾!
就在一个寻常的夜晚,一群蒙面高手闯入陈家,见人就杀,鸡犬不留!
父母、叔伯、兄弟姐妹、仆役丫鬟……无一幸免!
整个陈家宅院,一夜之间化为修罗场,血流成河!
姐姐陈娥为保清白,不堪受辱,自刎而亡,香消玉殒。
那夜,他因与友人外出饮酒,宿醉未归,侥幸逃过一劫。
第二天清晨回到家中,看到的便是满门被屠、尸横遍地的惨状!
他知道是冯家所为,却没有任何力量去报仇。
冯家势力庞大,他一个侥幸逃脱的纨绔子弟,拿什么去抗衡?
去告官?只会是自投罗网,死得更快!
滔天的仇恨和无边的恐惧,让他不得不连夜逃离柳城,远走他乡。
他隐姓埋名,将“陈风”这个名字深深埋藏,改头换面,机缘巧合之下拜入了一个宗门,希望学得武功,回来报仇雪恨。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他根骨不算绝佳,年纪也已偏大,在宗门内只是普通弟子,能接触到的武学有限。
仅凭个人武力,想要撼动冯家,无异于蚍蜉撼树。
在宗门蹉跎了几年,修为进展缓慢,报仇无望。
心灰意冷之下,他离开了宗门,开始了四处漂泊、隐忍蛰伏的生活。
他做过护卫,当过镖师,尝尽了人间冷暖,也磨砺了心性和手段。
几十年光阴荏苒,他靠着一点运气和远超常人的毅力,终于突破到了四转武师之境,在散修中也算是一方高手。
但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个人复仇的希望,渺茫如星火。
他不再执着于单纯的个人武力复仇,而是要积蓄属于自己的势力!
他要让冯家,也尝尝家破人亡、基业倾覆的滋味!
他悄然回到了柳城,这个让他魂牵梦萦又恨之入骨的地方。
以“钱立”这个毫不起眼的名字和身份,用多年积累的一些钱财和人脉,创立了铁线拳武馆。
他刻意表现得市侩、猥琐、斤斤计较。
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只想赚钱、没什么大志的普通武馆馆主,成功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暗中,他却以武馆为根基,一边培养可用的弟子,一边利用早年的人脉和手段,悄悄联络、扶持城外的“义军”,将其作为自己隐藏的武装力量。
同时,他也在默默观察、甄别武馆中的弟子,寻找那些有潜力、可塑造、背景相对简单的好苗子。
他等了太久,也准备了太久。
如今,乱象已显,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冯家看似稳固,实则内部也非铁板一块。
他暗中扶持的“义军”已成气候,武馆中也涌现出几个值得期待的弟子……
“冯家……冯玉龙……”钱立低声念着这两个刻骨铭心的名字,眼中寒光凛冽,如同万载玄冰。
“你们欠我陈家的血债,该还了。
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复杂的情绪已被尽数收敛,重新变回那个看似普通甚至有些猥琐的武馆馆主。
“来人。”他朝门外唤了一声。
一名侍立在外的弟子应声而入,躬身听命。
“去,把内院的王海叫来,就说我有事找他。”
钱立吩咐道,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带着点油滑的腔调。
“是,师父。”
弟子领命而去。
不多时,王海便跟着那弟子来到了静室外,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和忐忑。
馆主单独召见,这可是头一遭。
“进来吧,王海。”钱立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王海推门进去,只见馆主钱立正坐在桌后,脸上带着猥琐的笑容。
“弟子王海,拜见馆主!”王海连忙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坐。”钱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王海有些受宠若惊地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心里却直打鼓。
馆主今天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听说,你最近练功很是用心啊?
突破武师后,这铁线劲的运用,可是比之前精进了不少。”
“馆主过奖了,弟子愚钝,都是馆主和师兄们教导有方,弟子只是勤加练习而已。”
王海连忙谦虚道,心里却有些得意。
“勤能补拙,这话没错。
不过,光靠苦练也不行,得有方法,得有明师指点。”
钱立话锋一转。
“你演练一番,正好我闲来无事,指点你一二。”
听到这,王海连忙站起,一套铁线拳打完。有些忐忑的看着馆主。
“我看你底子扎实,就是这铁线劲运转之时,还有些细微之处不够圆融,尤其是膻中、气海两处窍穴的气血转换,略显滞涩。
若是能打通此处关隘,不仅劲力运转更速,对你日后突破二转,也大有裨益。”
说着,钱立站起身来,走到王海面前,伸手在他胸前膻中穴和腹下气海穴附近虚点了几下,口中详细讲解起铁线劲在这两处关键窍穴运转的细微诀窍和注意事项。
他所讲的内容,直指王海目前修炼的瓶颈所在,且极为精妙。
王海起初还有些懵,但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馆主所指出的问题,正是他近来修炼时隐隐感觉不畅、却又抓不住关键的地方!
而馆主的讲解,如同拨云见日,瞬间让他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王海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红,看向钱立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崇敬。
“多谢馆主指点!弟子……弟子真是茅塞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