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通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接口道:
“所以咱们走镖的,刀头舔血,赚的也是辛苦钱、卖命钱。
这些荒地里,指不定就猫着什么饿红眼的流民,或者更糟的东西。
都打起精神来,眼睛放亮些!”
李霄默默听着。
眼前这荒凉破败、白骨露野的景象,远比任何言语都更直观地展示了这个世界的残酷一面。
柳城的高墙之内,尚有一份秩序和安稳,而墙外,则是赤裸裸的弱肉强食,生存法则。
孙成一夹马腹,如一道轻烟般再次向前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道路拐角。
赵猛和郑通则一前一后,大声吆喝着,让车队保持匀速,趟子手们也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刃,神情更加警惕。
官道在荒原中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只有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单调声响,和马蹄嘚嘚,打破这死寂。
日头渐渐升高,变得温暖了许多。
大约又前行了二十多里,前方出现了一片稀疏的林地,官道从林中穿过。
孙成打马回来,神色凝重:
“各位兄弟,前面林子有些安静得过分,鸟雀声都稀少。
我远远看了一眼,林子里似乎有脚印,不像是寻常商队留下的。”
“停车!戒备”
郑通大喝一声。
车队缓缓停下,趟子手们迅速以车辆为依托,结成简单的防御阵型,刀剑出鞘,弩箭上弦,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李霄与赵猛、郑通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猛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妈的,难不成刚出来就碰上不开眼的了?”
话音刚落,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便从前方稀疏的林地边缘传来。
只见数十个衣衫破烂、瘦骨嶙峋的人影,小心翼翼地钻出树丛,来到了官道之上,拦在了车队前方。
这些人男女老少都有,大多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裸露的皮肤上沾满污垢。
他们手中拿着的,并非什么正经兵刃。
而是锈迹斑斑的锄头、缺口卷刃的镰刀、削尖的木棍,甚至有人只是攥着石块。
他们死死盯着眼前的车队,尤其是那些盖得严严实实的货车,眼中流露出刻骨的饥饿和一丝疯狂的渴望。
然而,当他们看清车队这边的情形时,那疯狂中又掺杂了浓烈的恐惧。
对面二十多条精壮的汉子,个个腰挎刀剑,身材魁梧,眼神冷厉。
双方对峙着,流民们脚步迟疑,只敢在不远处挥舞着简陋的“武器”虚张声势,却无人敢率先冲上来。
车队这边,趟子手们也握紧了兵刃,神色凝重。
面对这样一群饿疯了的可怜人,他们心中并无多少面对土匪的凶悍,反而有些复杂。
尤其是队伍中靠后的两名年轻趟子手,看着对面那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绝望的妇孺,脸上露出明显的不忍之色。
其中一人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地将手伸向自己背着的行囊,在里面摸索着。
那里有他出发前准备的、用作干粮的几个粗面饼子。
他旁边的同伴见状,也犹豫着伸手去摸自己的包裹。
就在两人的手即将拿出饼子的瞬间,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从旁伸出,死死攥住了最先那人的手腕!
“你们想干什么?!”
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在他们耳边炸响。
出手的正是走在他们旁边的趟子手头目,一个脸上带疤的中年汉子,名叫胡三。
他眼神锐利如刀,狠狠瞪着这两个年轻后生。
“胡……胡头儿,他们……太可怜了,就几个饼子……”
被抓住手腕的年轻趟子手嗫嚅着,脸色发白。
“糊涂!”
胡三低吼道,声音虽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看看他们有多少人?几十个!
你给了一个,其他人呢?
给了饼子,他们就会想要更多!
一旦让他们觉得我们软弱可欺,或者一拥而上哄抢,这局面就彻底乱了!
到时候,是你死,还是他们死?!”
他目光扫过对面那些虽然恐惧却依旧不肯散去的流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但语气依然冰冷:
“这世道,可怜人多了去了!
咱们是走镖的,首要任务是护住货物,保住自己的命!
心软?心软就别吃这碗饭!
把东西收回去,握紧你们的刀!
没有命令,谁也不许妄动!”
两个年轻趟子手被训得面红耳赤,羞愧地低下头,连忙将手从包裹里缩了回来,重新紧紧握住了刀柄,再不敢去看对面那些饥渴的眼睛。
胡三松开手,冷哼一声,转身看向前方。
这些流民大多只是被饥饿逼到绝境的普通百姓,若非实在活不下去,也不会铤而走险拦路。
但怜悯归怜悯,规矩是规矩。
走镖途中,最忌讳的就是节外生枝,尤其是这种极易引发混乱的情况。
李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也是暗叹。
胡三的做法看似冷酷,却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他并不怀疑,只要这边稍微示弱,或者食物一露,对面那些被饥饿折磨得失去理智的人,立刻就会变成一群疯狂的野兽,后果不堪设想。
“郑大哥,赵大哥,你们看?”
李霄低声询问身边的两位武师。
孙成此时已悄然从侧翼绕回,隐在车队旁,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对面流民的后方和两侧,防备可能的偷袭或埋伏。
郑通皱着眉,沉声道:
“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惯匪,就是一群饿疯了的苦哈哈。
硬冲过去不难,但难免伤人,传出去对镖局名声有损。
而且,万一里头藏着个别有心思的,趁乱发难,也麻烦。”
赵猛则有些不耐烦:
“那怎么办?难道跟他们耗着?天色不早了,总不能在这里过夜吧?
要不,老子吼一嗓子,吓退他们?”
李霄略一思索,道:“先试试驱散。能不流血,尽量不流血。
赵大哥,你嗓门大,喊话,就说我们是四海镖局走镖的,有要事在身,让他们速速让开道路,否则刀剑无眼!
郑大哥,让弟兄们把家伙亮得再显眼些,刀剑准前面几个领头的。”
“好!” 赵猛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猛地暴喝出声,声如炸雷:
“呔!前面的人听着!
我等乃四海镖局走镖之人!押送要紧货物!尔等速速让开道路!
再敢阻拦,休怪我等刀箭无情!”
吼声滚滚,震得对面流民一阵骚动,不少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脸上恐惧之色更浓。
车队这边,趟子手们配合地向前逼近一步,手中刀剑反射着寒光,稳稳地指向了人群前方几个看起来最凶悍的汉子。
流民队伍顿时一阵混乱,哭喊声、叫骂声、催促后退声混杂在一起。
他们本就没什么组织,全靠一股求生的狠劲聚在一起,此刻被这凶悍的气势一逼,又看到那闪着寒光的刀剑,胆气立刻泄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