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烁见李莲花如此,总算知道了两人一开始相遇时,李相夷看他是什么感觉了。
真是,天道好轮回。
云烁当下也不多说了,直接就伸手去扯李莲花的腰带。
李莲花慢吞吞地反应了几息,才握住了云烁的手,面无表情的脸上都出现了一丝震惊之色,“你做什么?”
云烁一手钳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动作不停,“帮你处理外伤。”
李莲花挣扎了一下,“我没事。”
他不太想让云烁看自己身体上的伤,太狼狈了。
不过云烁坚持,李莲花到底还是没能挣扎得过云烁。
云烁动作很快地将李莲花的上衣扒了个干净,又小心解开了被他绑得乱七八糟的粗布条。
待看到大片勉强长出新肉的疤痕时,云烁眼睛都红了。
碧茶会随着内力游走经脉,李莲花若是运功疗伤,恐怕伤还没好,身体就被碧茶侵蚀得不成样了。
他所剩的那点内力,都用来压制丹田之中的碧茶了。
因此身上的这些伤,只能慢慢自愈。
笛飞声的悲风摧八荒不仅震碎了李莲花的三经,还在他的肩胛之上留下了大片的伤口,还有胸骨上的剑伤。
被海水浸泡过后,这些伤口反复溃烂发炎,云烁分明在其上看到了被反复剔除过腐肉的痕迹。
他如今也只能庆幸李莲花命大,否则别说等碧茶毒发了,只感染引起的高烧,就能要了他的命。
见云烁气压低低的样子,李莲花又慢吞吞地说了句:“我没事,只是小伤。”
这话他之前后背受刀伤时也说过,不过那时他的语气笃定,尽是对自身内功心法疗愈效果的得意。
如今,却只剩下了心虚。
云烁并未如从前一般反驳,对他这话全当没听见。
他拿出一罐生肌膏,用玉片取了一块膏体,倾身上前在李莲花的伤口上轻轻涂抹。
云烁动作太轻了,弄得李莲花颇有些不习惯。
不过他看着云烁近在咫尺的脸,面无表情,一看心情就很差的样子,到底什么都没说。
这木屋破败简陋,即便已经是春日,海风依旧带着寒意。
李莲花没了衣服蔽体,只这么一小会,便打了个寒颤。
云烁的手顿了一下,心中不免懊恼。
李莲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内力护体,寒暑不惧的李相夷了。
云烁指尖汇出一点灵力,给李莲花掐了一个暖身诀。
周围一下子暖了起来,哪怕李莲花看不到灵力屏障,也知道云烁是用了什么神异手段。
他颇有些惊异地看向了云烁,但云烁的表情没有半分波动,好像自己什么都没做的样子。
被李莲花看了好一会,云烁也没有跟他解释的意思,手上的动作不停,只一心涂药。
李相夷天生有着极强的求知心,哪怕遭逢大难,性情突变,成为了如今的李莲花,这种骨子里带着的东西,也不会轻易磨灭的。
所以,多琢磨琢磨吧,总好过只沉溺在伤痛之中。
至于他的来历,他本就打算尽快坦白的。
然后云烁便愈发不遮掩了,直接凭空拿出了细棉布,扯成了长条,为李莲花包扎伤口。
李莲花的眼睛都快定在云烁的袖口了,等到伤口被包扎好了,依旧没探究出来任何东西。
“你……”
他刚准备问点什么呢,云烁就用两根手指捏住了他的嘴巴,摇了摇头。
摇头,就是不问、不说的意思。
李莲花盯了云烁一会,但还是闭嘴了。
云烁又开始变本加厉,将李莲花原本的被子铺在床上,又加了褥子软枕,将李莲花塞进了暄软的被窝里,而后将被子掖到了李莲花的下巴,只露出一张白生生的脸颊。
李莲花欲言又止,云烁东拉西扯,直到李莲花在疗伤安神的汤药下睡着,云烁的面色才彻底沉了下来。
他坐在床边守着,心中却在想着给李莲花下毒之人。
李相夷并非没有戒心之人,能给他下毒的,只有心腹。
想到近日江湖传闻,云彼丘自囚百川院。
要多大的错误,才需要江湖刑堂的院主自囚?
云烁心中戾气翻涌,盯着李莲花的脸静坐了好半天,情绪才缓缓平复了下来。
收拾这些人简单,现在最重要的,是李莲花的身体。
李莲花一直睡得很安稳。
直到后半夜,他急促细碎的呼吸声立刻引起了云烁的注意。
李莲花拧着眉心,额间上也沁出了一层薄汗。
“对不住……是我……害……不要……”
夹杂着呜咽声的呓语低低溢出,声音低得几乎要听不清。
“莲花,莲花,李莲花!”云烁的声音逐渐增大。
李莲花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咳了起来。
两个多月了,这些时日,李莲花重伤躺在床上,日日回想那场惨烈的东海大战。
他无法真正的入眠,半梦半醒之间,他总能听到那日雷火爆炸的声音,能看到四顾门弟子哀嚎的惨状,能闻到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
见李莲花虽然醒了,但眼神依旧涣散。
云烁立刻摸上了他的脉搏。
是三经之伤和碧茶之毒导致的心神失敛。
意识到李莲花是产生了幻觉,云烁立刻拿出针囊,迅速刺入了李莲花的几处大穴,顺着金针为李莲花输入灵力。
等李莲花慢慢镇定下来,云烁才调整了金针的位置,让他继续陷入沉睡。
看李莲花眉心渐渐散开,他才稍微松了口气。
云烁终于知道,李莲花为什么会对李相夷这个名字有强烈的排斥感了。
他正在将李相夷这个身份与自己割裂,不然就他这般被幻觉缠绕的情况,恐怕用不了两三年,就会彻底油尽灯枯。
李莲花在本能地求生。
云烁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难过,还是应该庆幸。
三月的小渔村,时晴时雨。
第二日恰好是个大晴天,海风也不那么湿冷了。
阳光透过窗棂漫进屋内,打在了李莲花眼睛上。
他颤着睫毛,下意识地用手挡了一下,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醒了?”
听见云烁的声音,李莲花看向坐在床边的人,才真的确定,原来他的好友是真的来找他了,不是做梦。
刚从沉眠中醒来,李莲花一时有些呆呆的。
云烁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李莲花眼睛随着云烁那双指节修长的手指转了一圈,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几乎是下意识地,没好气道:“你够了,我没傻。”
说完李莲花都愣了一下。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似回到了从前,回到了云烁还未离开四顾门的时候。
云烁也有这样的感觉,他语带笑意,“既然没傻,那快起来吃点东西吧。”
李莲花不是很想起,中毒这么久了,他还是第一次醒来时,感觉身体是暖的。
“什么时辰了?”李莲花将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噙着鼻音问道。
云烁一眼就看透了他的心思,不由笑道:“已经是正午了。”
“什么?”李莲花的眼睛变得圆圆的,“正午了?”
那岂不是说,他已经睡了七八个时辰?
他从来没睡过这么长时间的觉,尤其是受伤这段时间,夜不能寐,每日里连一个时辰都睡不到,就会被惊醒。
云烁“嗯”了一声,将手伸到他跟前,“所以,要起来吗?”
李莲花握上了他的手,一个借力就从床上坐起了。
云烁掐了一道暖身诀,重新帮李莲花换了药,而后才指了指放在床头的衣服,“你自己换吧。”
李莲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伸手提起了放在最上面的亵裤。
上手才发现这料子丝滑得很,内里夹着丝绵。
李莲花又不是什么不识货的人,只这亵衣亵裤少说也得二两银子吧,一次性,还不能下水洗。
已经知道钱有多值钱的李莲花看着侧身收拾药箱的好友,不由道:“这是不是太奢侈了一点。”
云烁浑不在意,“花吧,没事,钱多着呢。”
当初只给四顾门的方子就让他赚了不少,更何况他深入南诏密林几个月,是真的拿到不少让人垂涎的药材。
这些日子被贫穷困扰的李莲花,听着这财大气粗的话,竟有些无言以对,只能慢吞吞地穿起了衣服。
悉悉窣窣了好半天,云烁估摸着他应该已经穿好衣服了,才将自己拖拖拉拉了好一会的药箱收拾好。
结果一转身,李莲花还在慢吞吞地系亵衣带子。
见他抬起的手臂微微发抖,云烁也没想那么多了,直接上前,快速帮他将层层衣服都穿好了。
镜子中,李莲花看着帮他束发的云烁,想到他方才恨不得连脸都帮自己洗的模样,有几分无奈道:“我又不是废物,这些我能自己做。”
云烁:“你对自己昨天那松松垮垮的衣服和乱七八糟的发型很满意?”
李莲花:“……”
他发现自己的朋友变了,明明昨天刚见面时还满心担忧,后来故意吊他胃口,现在还开始跟他抬杠了,仿佛不气死他不干休。
而且云烁以前可从不这样。
云烁也没办法啊,在给李莲花找到牵挂之前,也只有如此,才能一直调动他的情绪,不让他陷入沉郁之中。
而且李莲花现在已经够丧了,总不能他也一副心情沉重的模样。
那日子还能过吗?
“行了。”云烁也没擅自更改李莲花的发型,依旧是半批发,只是换了一根玉簪而已。
李莲花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他第一次见云烁时,对方头上戴的那一支,“你的簪子,怎么给我戴?”
云烁状似随意,“只是随便拿了一根而已。”
又不是花簪,李莲花也没多想,只是考虑到这簪子的价格,他感觉自己的头都重了两分。
云烁用手碰了碰那根簪子。
这是原先他修炼时所戴,上面的阵法能让人神思清明。
也是他除了储物戒和身上那件被李相夷削成碎片的衣服外,唯一带来这个世界的东西。
吃饭、喝药、挨针,一连过去多日,李莲花并未再产生过幻觉,良好的休息让他的伤势恢复得很快。
虽依旧不能长时间的活动,但也不至于连抬手都觉得困难了。
云烁也终于磨得李莲花松了口,答应离开这个小渔村了。
实在是这里气候湿寒,根本就不适合养伤。
四月的扬州琼花盛放,晚风中都漫着清甜的花香,这里繁华依旧,十里长街挂满了绛纱灯和琉璃灯,所谓千灯照碧云,不外如是。
李莲花来过扬州很多次,唯有这一次,心中完全盛不下这些热闹。
他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打量着这熟悉的街道,突然开口道:“这灯好似也无甚好看的。”
也不知他从前怎么那么喜欢。
云烁侧头看他,“若是不喜欢,我们便回客栈休息吧。”
李莲花点了点头,不知为何,这人群的嘈杂声,总能让他想起他从东海回四顾门时,那一路百姓的抱怨之声。
云烁看出他心绪不稳,只以为他是想起了四顾门之事,睡前的安神汤药便重了几分。
等到身旁人呼吸变得绵长,云烁才掐了个隔音的术法,轻轻起了身。
仇,也该报了。
前几日,云烁终于从李莲花口中确认了,那碧茶之毒果真是出自云彼丘之手。
他当时是真的想要第一时间就冲入百川院,直接将人一剑刺死。
还有百川院其他可能知情,甚至有意无意包庇了云彼丘的人,云烁也想要帮李莲花一并清算了。
李莲花当时是真的有那么一瞬间的心动,但……他不可能将云烁当成刽子手,帮他杀人。
更何况,四顾门和金鸳盟大战失控,已让不少百姓受了无妄之灾。
若百川院此刻分崩离析,各方势力失去约束,只怕……江湖很快便会陷入更大的混乱。受苦的,还是无辜百姓。
他怎么能……
李莲花拒绝了,云烁也只能勉强将心中的杀意压下。
李莲花与云彼丘、与四顾门旧部之间的恩怨,终究需要李莲花自己来了断。
若李莲花愿意让他帮忙复仇,他自是当仁不让,但……李莲花显然有自己的想法和计划,他也不能越俎代庖。
可是,这绝不意味着云彼丘可以安然无恙。
李莲花在这里忍受着经脉寸断、剧毒噬心之苦,挣扎求生,而那个罪魁祸首,却还能高坐明堂,受人礼敬?
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云烁迅速穿好了衣服,自窗口而出,融入了夜色之中。
就在他掩住窗户的瞬间,原本床榻上闭目沉睡的李莲花,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清明,没有丝毫睡意。
今日他确实心绪有些乱,只是为了不让云烁担心,他才刻意将呼吸放得缓慢绵长,做出了沉睡的假象。
云烁的离开其实在李莲花的意料之中,甚至连对方去做什么了他都一清二楚。
两人相处的那一年多里,云烁对待所有人的态度都是有些冷漠的,唯有对着他时,才会表现出几分不同。
且云烁本就不是个好性子的人,从两人日常的聊天中便可窥见一二,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才是他的行事准则。
扬州离百川院,太近了。
李莲花盯着床帐半晌,最终还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李相夷曾经允诺,要护好四顾门的每一位兄弟。
但李相夷,也从不会宽恕任何人。
……
云烁来过百川院,上次和李相夷以视察的名义来了扬州,自然也顺道去了百川院。
这里的院落虽与四顾门有些许不同,但布局却是大同小异,因此云烁很容易就找到了云彼丘所在的院子。
房间内,云彼丘已经睡下,呼吸平稳。
云烁悄无声息地进了屋子,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给自己的门主下了毒,云彼丘倒是毫不心虚,睡得安稳。
云烁指尖微弹,一缕灵力没入了云彼丘的昏睡穴。
环顾了一下这精致淡雅的房间,云烁只觉得曾经听到的“云彼丘自囚百川院”的传闻十分可笑。
所谓自囚,便是这般高床软枕,锦衣玉食?
不再多想,他快速搜查房间,看是否能找到云彼丘背叛的证据。
云烁对机关之数也算略通一二,房间内的暗格很快就被他找了出来。
暗格内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只是整齐地码放着一叠信笺,保存得极好。
云烁随手拿起几封展开。
信上的字迹娟秀,显然是女子所写,而落款处的名字是——阿谯?
是角丽谯!
再仔细看看内容。
哈。
竟然有许多都是云彼丘写给角丽谯的情书?字里行间充满了痴迷、倾慕。
好在云烁忍着恶心,终是找出了几封能坐实云彼丘背叛的证据。
将这些信都收入了空间,他走到床榻边,看着云彼丘沉睡中依旧带着几分文人儒雅的脸,眼中没有半分温度。
从前云烁就从这人的棋风中,看出云彼丘不是个坚定之人,没想到他竟为了一个女人,就对自己的门主下手。
一想到自己跟这人同一个姓氏,他就觉得怄得慌。
思及此,云烁取出一根银针,迅速刺入了云彼丘的后颈,上面的毒素瞬间融入了云彼丘的身体。
这毒不会损伤他的功力,也不会要了他的命,但它会每日固定发作两个时辰。
发作时,中毒者会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仿佛冻结,同时周身经脉会传来如同被寸寸碾断般的剧烈痛楚,足以让人痛不欲生,却又不会留下任何外在痕迹。
这正是云彼丘曾施加于李莲花的痛苦!
那云比丘怎么能不亲自尝一下呢?
可是,这些还不够。
既然要自囚,既然要赎罪,那他便帮云彼丘将这事坐实了吧。
云烁以指节猛地扣死了云彼丘的膝盖,五指骤然收力。
髌骨碎裂的声音响起,云彼丘疼得身体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但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醒来。
做完这些,他没有再看云彼丘一眼,转身离去。
夜色深沉,云烁掠出百川院的高墙,准备离开之际,他又想起了佛、白、石三人。
他们曾是与李相夷最为亲近的部下,是四顾门的基石。
可他们明知云彼丘所为,却选择了包庇,不仅没有尽心尽力找人,还瓜分了他的四顾门。
既然他们早已背弃了曾经的盟誓与忠诚,又凭什么依旧安居于这百川院中,享受着李相夷留下的福泽?
李莲花的三经之伤要治疗,困难重重。
常见的贵重药材也就罢了,未来还可能需要组建更为庞大的势力以搜寻灵药或名医,毕竟个人的能力着实有限。
而这些都需要钱,大量的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抑制。
他们的第一笔启动资金,就让那些对不起李相夷的人来付吧!
云烁脚步一顿,再次折返,悄无声息地重新潜入了百川院。
四顾门曾经的库房被原样搬到了百川院,这里守卫森严,但云烁能通过灵力感受到护卫人员的分布,而库房里的那些机关,对云烁而言,更是形同虚设。
库房内珠光宝气,存放着不少金银、玉器以及江湖上罕见的珍宝。
这些都是李相夷在时,四顾门积累下的财富与资源。
这些资源,用在为李莲花治伤、抚恤那些牺牲的四顾门之人的家人、重建势力上,才是它们应有的归宿。
云烁面无表情,如同秋风扫落叶,金银珠宝、神兵利器、灵药秘典……一个都没有放过。
他的动作极快,几息功夫就将库房清扫一空。
做完这一切,云烁再无丝毫留恋,身形一闪,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至于第二天他们发现百川院库房中东西都没了怎么办?
呵呵,谁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