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扑向楚天,不是冲向人群,它转过身,六足踩在树根上,抓着树干的裂纹往上爬。
爬到大约两米高的位置,四翼张开,动作极快,一下就展开来,每一片翼的边缘是锯齿状的,展开的时候带出一片气流,把营地边上的火苗压低了一大截。
然后它就那么停在树干上,四翼展开,六足扣着树皮,俯视着下面的众人。
那双白光眼睛,在高处显得比在地面上更亮。
“它……”小王那边传来一个字,后面的话被他自己咽回去了。
李景山这时候从人群里往前走了一步,楚天伸手拦了他一下,老头往后退了半步,但没有完全停下,继续用那种像在博物馆里看文物的目光研究那只东西。
“《山海经》里记载,见窟苍则大旱,”孙学民在李景山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没有记录过它的习性,更没有记录过有人能近距离观察到……”
“现在不是做田野记录的时候。”周力接了他的话,刀没收,眼神没离开那只东西。
窟苍在树干上停了大概两分钟。
整整两分钟,没有攻击,没有鸣叫,就是停在那里,用那双白眼睛看着下面的人。
然后它收翼了。
六足重新动起来,沿着树干往下爬,爬回到根部,钻进了那条缝隙里,速度和出来的时候一样快,眨眼的工夫就消失了。
缝隙里的黑色慢慢淡了,退回树根之间,最后恢复成白天楚天看到的那副模样——碎石、碎骨、苔藓、安静。
营地里没有人说话。
大概过了一分钟,韩峰才把枪口慢慢放低,陈磊把安全销推了回去。
王宇回头看了一圈,吐了口气:“就这?”
“就这。”楚天说。
“所以它出来干啥?”
这个问题没人能答。
齐扎罗从石壁旁边走过来,在楚天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眼那条树根缝隙,低声说了一句:“当年也有。”
楚天看他。
“当年进来,也看到这东西了?”
“更多。”齐扎罗的眉头皱起来,“不是一只,是好几只,它们把……”他停了一下,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嘴唇抿紧。
楚天没追问。
那双白眼睛停在他身上的时间比别人都长,这件事他记着,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
李景山在楚天旁边坐下来,脸上那种研究员特有的亢奋劲儿比刚才又强了三分,拿出了一个袖珍录音笔,对着刚才窟苍站过的方向说了几句话,记录时间和描述。
孙学民已经在本子上写了半页字了。
这两位教授,天大的事也耽误不了他们做记录。
其实,刚刚李教授说出“窟苍”名字的时候,楚天的脑海中就闪过一句话。
“窟苍为天柱之守,出则脉动,藏则脉静,不伤人,惟引路。”
这句话是爷爷留下的那份地图原件上的标注,当时楚天把这行字读了好几遍。但就是不明白什么意思。
现在想来,跟刚才的“窟苍”一对照,顿时豁然开朗。
大概意思就是这“窟苍”是天柱的守护者,或者说是守卫,类似于门卫、保安的那种。
“窟苍”出现则意味着地脉有动静,而它藏起来,则地脉安静。
至于“惟路引”……
楚天一时间还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
天亮之后,楚天第一件事是去树根那边看了一圈。
缝隙里什么都没有,昨夜窟苍进出留下的痕迹只有尖刺爪子在树皮和碎石上压出来的几道浅划痕,仅此而已。
暗红色液体还在从树干裂纹里缓慢渗出,比前一天干了一点,树干的涨缩节律也没有昨夜那么明显了。
楚天蹲在树根旁仔细观察,发现树根与地面交错的位置似乎存在着某种规律。
这不是巧合。
周力走过来,站在他背后,低头看了一眼。
“你在找什么?”
“入口。”楚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周力扫了一圈这片谷地,然后把目光落回那棵树上,“你是说入口在这棵树底下?”
“天柱原,不是指这片谷地,是指某个特定的位置。”楚天往谷地东侧走了几步,回头看那棵树,“这棵树是标记,也是出入口,但不是随时都开的。”
“需要什么条件?”
“天象。”楚天干脆地答了这两个字,没展开说。
周力盯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没再追问,转身去给众人分配早饭了。
早饭是压缩饼干加热水冲的速溶汤,凑合。
三个学生围在一起,小陆把昨夜记的笔记拿出来给李景山看,小王拿着热水杯捧在手里,还没从昨夜的状态里完全回来。
小李独自坐在石头上,把昨天在塌方区捡的几块形状特殊的石头摆在膝盖上研究。
孙学民找到楚天,手里拿着那份机密报告,翻到其中一页,递给他看。
“你看这个。”
报告的那一页上印着一张模糊的黑白图,像是从某份更早的档案里翻拍出来的,画质很差,但可以辨认出是一幅手绘示意图,主体是一棵树,树旁边有一列文字,繁体字,竖排。
楚天把图凑近了看。
“这是十二年前那支科考队,第五天发回的最后一份有效报告里夹带的附件。他们当时已经到了这棵树旁边,把这个图拍下来传回去,就是在这份档案里。”孙学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你注意一下旁边那列文字。”
楚天盯着图上那列字看了几秒。
繁体,但文字体系不是汉字,是枢机铭文,跟树干上刻的那行字属于同一套符号体系。
“你能译吗?”
能。
楚天在心里把这几个符号过了一遍,一共五个,比树干上那行字少两个,意思是——
“天柱之路,以苍引之。”
他把这六个字念出来,孙学民立刻记在了本子上,然后抬头:“什么意思?”
“应该是去往天柱原的路,要靠窟苍来引。”
孙学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学者在多年研究之后突然打通了某个关节的那种笑,有点发颤,有点压不住。
“所以昨晚那只东西……”
“不是来吓我们的,是来给我们引路的?”楚天把报告还给孙学民,转身往李景山那边走。
李景山已经听到了这段对话,老头站在那里,把眼镜摘下来,捏在手里,表情比楚天说那七个枢机铭文的时候还震动。
“那支科考队,第六天失联。”李景山把眼镜重新戴上,“应该是进入了那个入口。”
楚天想了想:“李教授,您是什么想法,进还是不进!”
“进!”李教授斩钉截铁的说道。
“我们这么辛苦找到这里,现在天柱原可能就在眼前,如果不看一眼,我死也不会瞑目的。”
“那我们等?”小王从旁边插了一句嘴,声音里那股子试探性让人一听就知道他其实在问等多久。
“等。”
楚天道:“窟苍是否会再次出现,我们现在没办法判断,但有一点可以确认,那行字说,以苍引之,意思是窟苍出现,才是入口开启的信号。”
然后他来到缝隙边继续观察, 试图寻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突然,缝隙里,有两道冷白色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然后熄灭,然后重新亮起,交替闪着,节律和树干的涨缩一样,三秒一次。
楚天把脚下踩着的碎石看了一眼,然后抬头,冲身后所有人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