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轮饭菜下肚,原本挂着蚊香眼、浑身发烫迷糊的虎牙妹,精气神一点点往回拢。
那股子燥热昏沉的虚晕感散了,苍白的脸色染上几分红润,眼神从朦胧浑浊,慢慢变得清亮灵动。
她吃东西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饿疯了似的风卷残云,而是小口细嚼。
黄大锤悬在嗓子眼的心,“哐当”一下彻底落回肚子里。
刚才那几分钟,他真是吓得后背冒冷汗,生怕这孩子饿脱了虚、烧出毛病。
这会儿见人恢复神采,立马乐得跟个三岁小孩儿似的,原地蹦跶两下,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眉眼笑得皱成一团。
一旁挺着大肚子的梁拉娣,也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彻底松开,抬手轻轻抚着隆起的小腹,暗暗松了口气。
万幸,没事了。
人没事,比啥都强。
片刻后,黄大锤对着棚子外头,底气十足地大喝一声:
“柱子,进来!”
外头灶台边的何雨柱,正一手端锅、一手握铲,锅铲翻飞如火舞,锅里食材滋滋爆香,手上正炒着最后一道收尾菜,压根脱不开身。
他听见喊声,头也没回,大声应道:“爹,我这儿还炒着菜呢!马上出锅,走不开!”
这话一出,黄大锤脸瞬间一板,眉眼一沉,浑身气势骤然压了下来,气场凛冽得跟座山雕似的,又凶又威,看得旁人心里一紧。
“额真想捶死你!”
棚子里瞬间安静,没人敢吱声。
何雨柱左右张望,压根没有一个人能接下他手里的活。
他咬了咬牙,心里拿定主意。
哪怕挨骂,也得把活儿干完!
他何雨柱是个厨子。
他不再回话,沉下心,手上动作丝毫不乱,稳稳当当把锅里的菜彻底炒完、调味、收汁、出锅装盘。
棚子里的黄大锤看着外头固执干活的傻柱,气呼呼哼了两声,终究没再继续吼。
“好好好!!”
他狠狠甩了下手,背着手,板着一张黑脸,转身踱回棚子里坐等。
没一会儿功夫,何雨柱端着两盘热气腾腾、品相完美的成品菜,大步流星走进红棚子。
一抬眼,就看见方才迷迷糊糊、蚊香眼挂脸的王婉莹,此刻双眸清亮明媚、眉眼明媚动人,神采灼灼,半点病态都无。
那一刻,何雨柱心里所有的紧绷、慌张、委屈、急躁,瞬间烟消云散。
他咧开大嘴,笑得傻乎乎的,后槽牙都明晃晃露了出来,满眼都是失而复得的踏实。
黄大锤冷不丁一声厉喝,炸得人头皮发麻:
“跪下!”
没有多余的话,语气威严、不容置喙。
换做旁人,兴许还要犹豫一二。
但何雨柱对黄大锤是打心底敬畏。
压根不带半点迟疑,双膝一弯,噗通一声,说跪就跪。
“柱子,给你师傅磕头!”
黄大锤一声大喝,声震整个红棚子,字字铿锵,半点不容商量。
“唉唉唉……”
跪在地上的何雨柱应声极快,听话得不像话。
脑袋一低一抬,砰砰砰连连磕头。
力道实打实全砸在硬土地上,每一下都重得要命,尘土啪啪飞溅,三五下的功夫,地面硬是被他脑门砸出一个浅浅的小土坑。
铁头功?唐牛瞄了一眼,可又觉得不像。
无他,何雨柱虽然丑不拉叽的,但是那个头头发呀,实在是太密了。
磕完头,何雨柱老老实实跪直身子,腰杆挺正,低眉顺眼,半点脾气没有。
黄大锤这才往前踏出一步,气场全开,声音洪亮通透,传遍棚里棚外。
“老大!老话讲,子不孝,父之过!”
“柱子这孩子的爹妈什么情况,你我心里都明镜似的。当年你师徒俩那点儿事儿,孰是孰非,隔这么多年,早就没必要掰扯了!”
“但从今往后,柱子就是我黄大锤的娃!他以前干过的糊涂事,我这个当爹的,责无旁贷!一力承担!”
黄大锤明明是给师徒俩化解心结,可那嗓门、那气势、那霸道的口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上门打劫来了,半点求人的姿态都没有。
李保田站在原地,揣着胳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开口:
“所以,老四,你这个责无旁贷,具体怎么个说法?我倒要听听。”
这话一出,众人都安静等着下文。
一周前,黄大锤就风风火火直接冲到丰泽园,堵到了李保田。
告诉他,两个孩子互相看上眼了,元旦直接结婚,你这个当师傅的,自己看着办。
当时直接把见惯大风大浪的李保田干懵逼了,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还没来得及捋清前因后果,黄大锤第二次登门,消息直接拍死板上:
证已经领了,婚事定死元旦,彩礼不用你出,你到时候带着一众徒弟过来喝喜酒。
何雨柱入赘王家,三年生俩,五年生四个!
四个孩子,各随一姓!
一个姓何,承何雨柱香火;
一个姓黄,续黄大锤一脉;
一个姓谭,不忘谭家厨道渊源;
一个姓王,扎根王家祖脉!
至于何大清……有这个人吗?不重要。
当时李保田听完,脑子嗡嗡作响,直接懵圈,差点以为自己年纪大了,糊涂了呢。
一家四个娃,各姓各的。
离谱!
简直离谱到家了!
比当年百草厅白家姑奶奶嫁给照片,还要荒唐。
可转念一想,何雨柱骨子里流着何大清那劣质基因,反倒一点都不奇怪了。
其实李保田和何雨柱这对师徒,没有背叛、没有背刺、没有算计拉扯。
从头到尾,就一个分歧,去留问题。
当年李保田一心想把何雨柱留在丰泽园。
丰泽园是什么地方?
京城顶尖饭庄、名师云集、客源高端、待遇优厚、受人敬重!
有师傅手把手教授,有师兄们照拂,体面安稳,不受气、不委屈、前途坦荡。
可偏偏何雨柱死活不愿意,铁了心要进轧钢厂食堂。
李保田追问无数遍为什么,他憋红了脸、想破了脑袋,最后只硬硬憋出一句:方便照顾妹妹何雨水。
在那个年代、那个节点,所有人都觉得何雨柱蠢笨如猪、目光短浅、自毁前程!
放着金饭碗不要,非要去工厂吃大锅饭,纯粹脑子缺根弦!
可谁也没料到世事无常、时代翻覆!
短短两年,公私合营大潮席卷全国!
昔日风光无限的私人大饭庄,风光不再。
反倒娄氏轧钢厂摇身一变,成了国营红星轧钢厂。
何雨柱稳稳落了个正式国营工人身份!
工资旱涝保收,活计轻松自在,上下班自由,待遇体面稳定!
除了把何雨水养得跟细麻杆一样,这步棋,堪称神来之笔!
眼光毒辣,极具见地!
多年以来,李保田心里一直藏着深深的愧疚。
他总觉得当年自己眼界狭隘,差点耽误、断送了徒弟的大好前程。
而何雨柱,同样愧疚十几年。
当年年少莽撞,不辞而别,辜负师恩、背弃师门,心里时时刻刻压着一块大石头。
师徒二人同在一座京城,抬头不见低头见,愣是十几年互不相见、互不往来,各自揣着各自的愧疚,别扭了半辈子。
今天黄大锤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把十几年的心结一次性解开!
话音落尽,黄大锤咧嘴一笑,大牙呲得透亮,瞬间收敛一身霸气势头,麻利摸出一包华子,抽出一根,恭敬递到李保田面前,还主动抬手给老大点上火。
他嘿嘿一笑:
“老大,走个面儿,翻篇了,怎么样?”
火苗“嚓”的一声亮起,稳稳点着了华子。
李保田深吸一口,烟雾缓缓从口鼻吐出,积压了十几年的郁气,好像也跟着吐了个干净。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老老实实、半点不耍滑的何雨柱,眼底那点陈年的别扭、惋惜、愧疚,一点点化开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又沉又软:
“马上过年了,走个面儿,就走个面儿吧。”
说到这儿,李保田往前走两步,伸手一把扶住何雨柱的胳膊。
“起来!别跪着了!”
何雨柱身子一僵,抬头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憋了十几年的亏欠、不安、不敢见师傅的忐忑,在这一刻瞬间绷不住了。
他当年年纪小,不懂师傅的苦心,只知道自己走得决绝,一走了之,连句交代都没有。
这些年他逢年过节不敢往丰泽园凑,看见同门师兄都绕着走,心里时时刻刻揣着一句:我对不起师傅。
师徒俩,一个愧自己差点误人子弟,
一个愧自己年少无礼叛出师门。
同在一城,硬生生陌生了十几年。
李保田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笑骂一声:
“哭什么?老子还没死呢!”
“当年你选轧钢厂,所有人笑你蠢,唯独老天对得起你。公私合营大浪淘沙,多少名师老店一朝归零,反倒你稳稳拿住国营铁饭碗,安稳、体面、扎根落地。”
“现在回头看,不是你傻,是你命好、眼光毒!”
“我那点老旧眼界,还真就不如你!”
谁也想不到,当年所有人诟病的“蠢决定”,到头来,居然是最聪明的一步棋!
黄大锤听得大牙一乐,浑身舒坦,就说自家女婿没选错!
梁拉娣轻轻拍着胸口,满眼感慨,十几年的心结,今天总算彻底解开了。
李保田再次长长一叹,拍着何雨柱的肩膀,郑重开口:
“师徒哪有隔夜仇?我也从未怪过你。”
“当年路不同,各自抉择罢了。”
“今日磕头、今日认错、今日翻篇。”
“从今往后,你还是我李保田的徒弟,丰泽园永远是你的师门!”
十几年隔阂,
十几年互不相见,
十几年各自愧疚,
就这么简简单单、坦坦荡荡,一朝尽散!
何雨柱憋了十几年的委屈彻底松了,咧嘴一笑,憨憨的眼泪直接滚了下来,笑得比谁都开心。
跪在地上磕的不是罪,是年少莽撞的亏欠。
师傅原谅的不是过错,是半生误解的遗憾。
黄大锤见状,大手一挥,痛快得不行:
“好!翻篇就好!”
“从今往后,师徒如初,家和业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