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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医顺着桂姑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佛像的脚边有一小片蹭痕,像是搬运时磕到了什么硬物,白色的玉面上剥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一层极薄的灰色。

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灯下凑近了才发现那灰色比周围的玉色深了一分,像是有东西渗进去了。

“这是……”

李太医皱起眉,从药箱里取出一把薄刃小刀,在征得连翘点头后,沿着那处蹭痕轻轻刮了两下。

灰色粉末被刮下来一些,落在宣纸上,细得像面粉。

李太医把粉末拢到一起,又拿银针挑了一点搁在烛火上烧。

火苗舔着银针尖,那粉末先是焦了,然后冒出一缕极淡的青烟,味道有些冲鼻。

李太医的脸色变了变。

他放下银针,把剩下那些粉末小心地收进一只小瓷瓶里,这才转过身来。

“贵人,这佛像里头是空的。”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在贵妃娘娘送的东西里发现了古怪,李太医觉得自己都要命不久矣了。

可陛下说了,若是嘉贵人出了任何事,他也活不成。

所以李太医深吸了口气,直接说出来。

“外头这一层白玉是后贴上去的,里头填了东西。”

“臣方才验了,这粉末单用没有毒性,可若是碰上某种特定的东西,便不好说了。”

连翘没太听明白:“什么东西?”

李太医摇了摇头:“臣一时还辨不出来,这药性藏得深,得回去翻翻医书,再试了才敢断定。”

“不过有一件事臣可以确定,这东西不是随意涂上去的,刮下来的粉极细极匀,涂的人应当是行家。”

他这话说完,殿里静了好一会儿。

王永福站在门边,脸上那点惯常的笑意全没了。

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比李太医还低:“小主,奴才想起一件事。”

连翘看向他。

“奴才干爹前阵子跟奴才提过一嘴。”

王永福舔了舔嘴唇,像是自己也不太确定该不该说。

“他说宫里有些手段,不兴把毒下在明面上。有些东西单吃没事,单独用也没事,非得两样凑到一处才发作。比如一样下在衣裳上,一样下在茶水里,人穿了衣裳又喝了茶,这才出事。事后查起来,哪一样都是干净的,什么都验不出。”

他说完,看了那尊佛像一眼,又补了句:“这粉末,会不会也是这么个用法?”

李太医捋着胡子没接话,过了会儿才道:

“王公公说的这种法子,医书上确有记载,只是具体要对上什么物件、什么分量,臣不敢妄断。”

“这瓶粉末臣先带回去,最迟三日给贵人回话。”

连翘坐在椅子里,手指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她看着那尊被人动了手脚的佛像,佛面依旧慈眉善目,莲瓣依旧饱满圆润。

可此刻在她眼里,那白玉的温润里头像是藏了无数细小的刺,一根一根往外扎。

“姑姑。”

她转头看桂姑姑:“从前你在太后娘家那边,见过这种事?”

桂姑姑沉默了片刻,才道:“奴婢见过一回。”

“那位太夫人年轻时候,有人送了她一串沉香珠子,珠子本身没毒,可穿珠子的线是用一种药水泡过的。那线贴着皮肤,不出半月,太夫人手腕上便起了一层红疹,越挠越痒,最后溃烂了一大片。太医查了许久才查出来,那药水单用没事,可若是日常用香,香里的某样东西跟它一撞,就成毒了。”

她说完,看了那佛像一眼。

“奴婢不敢说这尊佛像也是同样的路数,可贵人往后收东西,但凡是要摆进屋里、穿在身上、吃进嘴里的,都得先让李太医过一遍。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连翘点了点头。

她想起霍贵妃那日在猎场射的那一箭,想起安嫔递到御前的那只耳坠,想起那日夹道里撞见的事。

她从前只觉得宫里步步惊心,如今才真真切切地摸到了那些看不见的刀锋。

它们就藏在锦匣里、佛面上、粉末里,甚至可能藏在她每日用的茶盏、穿的衣裳、点的熏香里。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尊佛像。

桂姑姑跟过来,想把锦匣合上,连翘却摆了摆手。

“先搁着。”

她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些。

“李太医带回去一些,剩下的姑姑替我收好。这佛像是谁送来的、什么时候送来的、经了谁的手,都记下来。我不动它,可也不能让它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桂姑姑应了声是,把那尊佛像重新装回锦匣,匣盖合上,扣紧了铜扣。

连翘看着那匣子被桂姑姑亲自搬进内间的柜子里锁好,这才慢慢坐回榻上,手搁在小腹上。

外头天已经全暗了,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层昏黄。

王永福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张罗晚膳,李太医也提着药箱告辞了。

连翘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一件事。

霍贵妃送这尊佛像来,是真的要对她动手,还是试探?

如果佛像里的东西需要跟别的东西合在一起才发作,那另一样东西又下在哪里?

她的茶水里?衣裳上?还是她每日点的熏香里?

她睁开眼,看着自己搁在小腹上的手。

外头传来王永福的声音,说晚膳备好了,问她要不要现在用。

连翘应了一声,站起来整了整衣裳。

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内间那扇关着的柜门。

柜子里头锁着那尊白玉佛像,佛面上那点被刮开的灰色痕迹在暗处看不见了,可连翘知道它在那里。

她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出去。

佛像的事压了两天,连翘没睡好。

倒不是怕,更多的是烦。

这东西搁在柜子里,就像根刺,拔不出来,也吞不下去。

她白日里照常吃、照常歇,可一闭上眼就忍不住想那层白玉底下的灰粉。

第三日午后,王永福来回事,说李太医那头还没出结果,又说高公公问贵人近来可好。

连翘应了几句,等王永福退出去,桂姑姑才走过来,坐到离她不远的小杌子上。

“贵人,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姑姑说吧。”

桂姑姑顿了顿,声音不高:“佛像这事,贵人打算怎么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