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三个沾着黄褐色泥土的粗麻袋重重砸在讲桌上。
细密的灰尘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打着旋儿升腾。这沉闷的声响瞬间拽回了所有人的思绪,几只幼崽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讲台上。
朱厚照踮起脚尖,伸出胖乎乎的短手扇了扇面前的浮灰。
“园长,大明宝船跨过大洋,就运回来这几袋破烂?”他皱起眉头,满脸嫌弃地看着那几个打着补丁的麻袋,“不说拉回满船的金银珠宝,起码也得是些龙肝凤髓吧?”
林轩没理会这小胖子的抱怨。
他伸手扯开扎在麻袋口的粗麻绳,双手用力一翻。
哗啦啦。
一堆带着泥腥味的土疙瘩顺着桌面滚落下来。有拳头大小、表皮坑坑洼洼的黄褐色块茎,有紫红色、两头尖尖的粗壮根茎,还有几个剥了半边绿皮、露出金黄颗粒的长条状植物。
朱厚照不信邪。
他伸手抓起一个沾满泥土的生红薯,用袖子胡乱擦了两把,张开嘴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咔嚓。
生硬的淀粉混着泥腥味在嘴里散开。
“呸呸呸!”大明太子把嘴里的碎渣全吐在了地上,伸着舌头直哈气,“这也叫战利品?连御膳房的泔水都比这东西好下咽!太爷爷莫不是被海外的蛮夷给骗了!”
霍去病也拿起一个土豆抛了两下。大汉幼狼眉头微皱,这东西硬得像石头,若是当暗器砸人倒是顺手,当军粮实在有些磕碜。
大汉未央宫里,刘彻端着酒樽的手僵在半空。
他盯着天幕里那些沾满泥巴的丑陋植物,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大汉铁骑若要远征,粮草是重中之重。仙长弄出这等难登大雅之堂的农家野果,莫非是在戏耍万朝帝王?
“别拿那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它们。”
林轩拿起一个土豆,在衣襟上随便蹭掉两块泥巴。
“这东西叫土豆,旁边那个叫红薯,那个带棒子的叫玉米。它们长得确实不咋地,生吃也没什么山珍海味的精细口感。”
林轩单手撑在讲桌上,刀锋般的目光扫过半空中的天幕镜头。
“但这三个土老帽,不挑地,不娇气。你哪怕把它们扔在北方的沙地里,扔在缺水的荒山野岭石头缝里,它们照样能迎风疯长。”
大秦咸阳宫内,嬴政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停住了敲击。
“能产多少?”这位始皇帝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要求不高,随随便便亩产两三千斤。”
林轩把土豆扔回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要是粪肥跟得上,水稍微浇足一点,亩产四五千斤轻轻松松。而且这玩意儿放进地窖里几个月都不坏,煮了能当饭吃,烤了能当菜吃。”
四五千斤!
这四个字像是一柄抡圆了的重型攻城锤,轰然砸碎了万朝所有帝王和户部尚书的天灵盖。
大唐太极宫的广场上,房玄龄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大唐上好的水田,辛辛苦苦伺候一年,亩产也不过三四百斤。这沾着泥的丑疙瘩,产量竟是大唐精米的十倍不止!
林轩指尖在系统控制面板上快速敲击。
“叮!万朝种子分发通道已开启。”
半空中金光闪烁。大秦、大汉、大唐、大明四个时空的皇宫大殿内,同时落下堆积如山的麻袋。
大明末年,紫禁城。
寒风呼啸着卷过破败的宫墙。十岁的朱由检红着眼眶,扑通一声跪在那堆麻袋前。
他大明的小冰河期,冻死了无数庄稼。赤地千里,易子而食。那些饿疯了的流民把树皮啃光,把观音土塞进肚子里,活活憋死在官道旁。
朱由检伸出两只颤抖的手。
他十指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煤山上的黑泥。他小心翼翼地从麻袋里捧起一个土豆,仿佛那是能拯救大明江山的绝世神兵。粗糙的泥土沾满了他那双原本只握朱砂御笔的白净手掌。
他死死把那个土豆贴在胸口,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砸。
冰冷的泪水滴在干瘪的黄褐色表皮上。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些卖儿卖女换取几斤陈米的百姓,是饿得骨瘦如柴、连哭都没力气的孩童。
“大明有救了……朕的子民不用吃观音土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砸出殷红的血印。
“传旨!把这些神种发往陕西!发往辽东!谁敢贪墨一粒种子,朕活剐了他全家!”
洪武时空的奉天殿里。
朱元璋没有掉眼泪。他大步走到麻袋前,抓起一根生玉米,张开大嘴就狠狠咬了一口。
生玉米的浆水混着青涩的味道在口腔里爆开。这位开国大帝嚼得满嘴白沫,喉结剧烈滚动,硬生生把那口生粮咽进了肚子里。
他当年端着破碗讨饭,眼睁睁看着父母饿死在草席上。他太知道一口救命的粮食有多重了。
“好甜!这仙粮是甜的!”
朱元璋红着眼睛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奉天殿的瓦片簌簌作响。他一把扯住朱标的袖子,指着那堆麻袋。
“标儿!这是大明万世不拔的基业!有这三样东西在,天下再也不会有饿死鬼!”
全息教室里,林轩靠在讲桌旁,看着天幕里陷入癫狂的历代帝王。
“先别急着高兴。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粮食一旦敞开了吃,带来的后果你们根本承受不住。”
林轩反手拉下多媒体幕布。
一束蓝光打在白布上,呈现出一张陡然向上攀升的红色折线图。
“在你们古代,人口为什么一直涨不上去?因为土地就那么多,粮食产量就那么点。”
林轩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这就是你们封建王朝跳不出的生死局。开国之初,地多人少,天下太平。过了百八十年,承平日久,老百姓家家户户生了五六个孩子。地不够分了,粮食不够吃了。”
林轩的声音透着看透历史兴衰的冷酷。
“为了活命,穷人只能卖地给权贵。最后一场旱灾下来,没饭吃的灾民拿起了锄头造反。战火把人杀得只剩下十之一二,新的朝代建立,再把空出来的土地分给活下来的人。老天爷就是用饥荒和瘟疫来淘汰多余的人口。”
他拿起激光笔,红色的光点落在折线图上。
“现在你们手里有了高产作物。老百姓只要有一口吃的就能活下去,拼命生孩子。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折线图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五千万,一亿,两亿,四亿!
数字的跳动速度越来越快,红色的折线如同脱缰的野马,直直地捅破了图表的上限。
“看到没有?这叫人口爆炸。”
林轩的声音在宽敞的教室里回荡,带着一股现代宏观数据推演的冰冷压迫感。
“不出百年,你们各个朝代的人口就会翻上五倍甚至十倍!到时候,漫山遍野全都是要张嘴吃饭的人。你们那点可怜的耕地,全种上土豆也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大唐太极宫内。
刚还在畅想大唐盛世的李世民,看着那条直冲云霄的红色折线,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脑海里浮现出长安城外密密麻麻挤满流民的画面。人一旦多到连土豆都吃不饱的地步,为了活命,那就是遍地的草头王,是比突厥铁骑还要恐怖百倍的灭国浩劫。
李世民双腿发软,跌坐在龙椅上。
他抬起手,死死抓着自己下巴上的胡须,力道大得硬生生揪断了几根。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模拟出的人口爆炸折线图,愁得揪断了胡须:“仙长,粮食虽多,可天下田地有限,若百年后人口翻上十倍,大唐岂不是要被生生挤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