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来自森林深处的诡异油锯声,在空气中回荡了片刻,便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熊大竖着耳朵警惕许久,终究没有发现任何踪迹。
周砚却始终记得——
这座看似平静的狗熊岭,不止他一个伐木工。
夕阳渐渐沉下,天色开始暗了下来。
熊大不耐烦地挥了挥爪子,说道:
“行了行了,快回去吧,天快黑了。”
周砚点点头,转身往木屋走去。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而是想好好看看夕阳下的狗熊岭。
金色的阳光穿过树叶,在地面铺成光影交错的碎金。
松针在风里轻晃,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耳语。
远处溪水潺潺,是清澈、流动、活着的声音。
周砚忽然想起自己租住的那间出租屋。
没有阳光,没有风,没有树,只有四面发黄的墙壁和一扇永远打不开的小窗。
他在那间屋里熬了两年,每天早出晚归,像只关在笼里的仓鼠。
不知道隔壁住着谁,不知道楼下早餐店几点开门,甚至不知道这座城市的秋天,树叶是什么颜色。
而现在,他身处一座死亡森林,身陷S级诡异副本,在随时可能丧命的绝境里,却见到了两年来最美的一次夕阳。
周砚停下脚步,仰起头,让阳光落在脸上。
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嘴角在抖,眼眶发酸,但他确确实实是在笑。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不是熊吼,不是人声,是手机开机的铃声。
可他根本没动手机,屏幕还是黑的,安安稳稳揣在兜里。
铃声却真切地响着。
从兜里传出,不是震动,是一段从未听过的旋律——古老、机械,像八音盒在空荡的森林里回荡。
周砚掏出手机。
屏幕漆黑一片。
声音却还在响。
他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在耳边。
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
沉重、湿漉漉的呼吸,像有什么东西正趴在话筒上,对着麦克风缓缓喘气。
紧接着,一个女声响起。
温柔、关切,像妈妈在哄晚归的孩子:
“光头强,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啊。”
电话直接挂断。
周砚站在夕阳里,手机贴着耳朵,一动不动。
他认出了那个声音。
不是因为听过。
而是因为,那语气、那语调,和他记忆里妈妈的声音,一模一样。
龙国直播间。
在线人数:13.1亿。
弹幕已经疯狂到刷屏:
“我破防了,他躺草地上看夕阳那段,我真的哭了……我多久没好好晒过太阳了?”
“他关机了!他居然把李老板电话关机了!这辈子看过最爽的一幕!”
“社畜终极梦想:敢挂老板电话,敢躺平看夕阳。”
“但李老板最后那条‘你会后悔的’……是不是要下死手了?”
“那个电话……是他妈妈?还是诡异在模仿最亲的人?这才是最恐怖的啊!”
“周砚顶住!你妈妈还在家等你回去!”
“你们发现没?他今天策略完全变了,前几天在拼命,今天在摆烂,但摆烂得特别聪明。”
“这就是社畜生存艺术啊,在规则边缘疯狂试探。”
“他不是在演光头强,他是在演每一个被生活逼到死角的普通人。”
“他是在用普通人的韧性,死扛这场诡异考试。”
夕阳沉下山脊。
雾气从地面悄然升起。
周砚推开木屋门,闪身进去,反手锁死。
他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开机。
屏幕亮起,跳出最后一条短信。
发送时间:下午四点零三分。
不是李老板。
是一个陌生号码,无备注,无归属地。
短信里只有一张图片。
周砚点开,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照片。
一栋老旧居民楼,六层灰白外墙,阳台锈迹斑斑的防盗网。
三楼窗户亮着灯,窗帘半拉,露出一个熟悉的剪影。
那是他老家的房子。
那是他妈妈的身影。
照片下方,一行小字:
“光头强,你不听话,我就去找你妈妈聊天。”
周砚盯着那行字,手指一点点收紧,手机壳被捏得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没有回复,没有暴怒,也没有崩溃。
只是默默关机,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坐到床上,将安全帽扣在脸上。
安全帽内侧,“光头强”三个字贴着额头。
他没有哭。
但握住安全帽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木屋之外,荧光幽幽亮起,浓雾翻涌。
两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浮现,比以往更近,近到能听见它们低沉的呼吸。
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大哥,他今天好像不开心。”
另一个声音回答,语气古怪,不像猎手,更像旁观者: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在这个地方,你越听话,越容易被吃掉。”
“那怎么办?”
“不听话就行了。”
“不听话会怎样?”
“会活着。”
夜风穿过森林,吹动屋顶破旧的油毡。
森林最深处,岛国天选者消失的地方,那滩黑色液体早已蒸发殆尽,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地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顶黄色安全帽,帽檐带着划痕,内侧用记号笔写着三个字。
不是“光头强”。
是“山田一树”。
安全帽静静躺在落叶上,在荧光里微微发亮,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木屋里,周砚睡着了。
他没有做梦,或者说,醒来后不会记得任何梦境。
但睡着前,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在狭小的木屋里久久回荡,像是刻进了木板:
“妈,等我回去。”
手机屏幕忽然轻轻亮了一下。
一条新短信,发送人:李老板。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表情符号。
不再是之前咧开嘴的笑脸。
而是一个嘴角向下的——哭脸。
哭脸下方,多了一行冰冷的小字:
“你和你妈妈,只能活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