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尔佳夫人闻言神色一紧，当即抬手示意屋内伺候的丫鬟尽数退至廊外值守，隔绝了周遭耳目，这才回身对着富察夫人轻声道，“二嫂，这话可不好说啊。”
富察夫人却不甚在意地淡淡摆手，眼底带着几分京中世家妇人独有的通透与轻嗤，“不妨事。你久居盛京，不知京中内里的虚实。咱们这位新帝，可不是什么有章程的，也就是先帝无人可选，矮个子里挑高个给挑出来的。”
瓜尔佳夫人顿时来了兴趣，忙看了看屋里屋外，富察夫人见她如此，笑着安抚，“无妨，这府里都是知根知底地人，就算听到也绝不会泄露出去半分。”
瓜尔佳夫人这才松了口气，略带赧然地落座，“这不是在京城，我想着谨慎些。倒是忘了这可是咱们富察府。”
话落又不自觉压低声音，有些兴奋地问，“二嫂，在盛京，我们也都只是听到些风声，都说当今得位蹊跷，先帝属意之人原不是他，只是后来风声被强行压了下去，此事当真？”
富察夫人撇撇嘴，“得位不正倒是不至于，先帝还没老糊涂到那地步，只是先帝晚年那一通操作，这剩下的皇子个个都不太行，硬生生给这位凸显出来了。可惜德妃那通操作，给了八阿哥、十四阿哥那一党借题发挥的理由，推动谣言而已。”
“这新帝不也是德妃亲儿子，怎地闹那么一通？”德妃在新帝登基时闹得那些事，他们也有耳闻，瓜尔佳夫人当时听到时，都惊呆了，严重怀疑这德妃是不是有些……问题。
“不还是皇宫里面位分低不能抚养亲子的破规矩闹的，加上两宫恩怨，还有新帝那性子，真真是把那三位缺点都放身上了，根本不得德妃喜欢，我们私下瞧着，德妃怕是恨不得没生过这个儿子。”
“那先帝还选他做皇帝？”两人正低语闲谈，一旁静静听着的富察仪欣忍不住轻蹙眉头，小声插了一句。
富察夫人垂眸看向身旁灵动聪慧的小姑娘，神色郑重了几分，语气公正客观，“私下性子虽然不行，但政事上面，这位新帝还算可取，至少比旁的皇子好多了。”
富察仪欣抠抠手，犹豫地说，“选秀也算是政事吧？可现在这情况……”
听到这话，富察夫人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语气嫌弃，“别提了，这位在后宫的事情上就是糊涂蛋一个。一个皇帝，竟然忌惮一个汉军旗武将，还是个没什么家族底蕴的。硬生生将一个汉军旗妃子捧那么高，在后宫横行霸道。
连招人侍寝都要看女人脸色，真真是一言难尽的很，若不是形势所迫，富察家必须出一个闺女入宫，哪会舍得让咱们家的娇娇儿去那乌烟瘴气的地方。”
瓜尔佳夫人本就悬着一颗心，越听越是忧心忡忡。谁知还不等她开口，一旁的富察仪欣就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语调开口，“那我作为富察家的格格，家里又全是武将，二伯还是先帝旧臣宠臣，我进了宫岂不是可以比那华妃还能霸道些？”
瓜尔佳夫人脸上的焦虑猛地一顿，转头和富察夫人对视一眼。四目相接，二人心中竟都生出一种豁然开朗之感。方才压在心头的忧虑，霎时间散了。
瓜尔佳夫人慢慢敛去面上愁色，富察夫人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弟妹，咱们似乎理解错了一些事情，要不，跟我一起去前院找下你二哥？”
瓜尔佳夫人端正神色，微微颔首，起身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
富察夫人也随之站起，看向坐在椅上的富察仪欣，朝她伸出手，“仪欣也来吧，总归这些事跟你有关。”
富察仪欣眼睛一亮，开开心心将手搭在她掌心，顺势起身，挨在她身侧，一同往前院寻二伯而去。
前院书房，马武、李荣保刚好都在前院与马齐商议政事，见二嫂和瓜尔佳夫人携富察仪欣过来，忙起身行礼。礼毕之后，马武与李荣保本打算先避出去，却被富察夫人出声拦下。
“三弟、四弟不必回避，你们在这儿，正好一同商议。”
二人闻言，便顿住脚步，重新落了座。马武目光落在仪欣脸上，嗓门洪亮，带着几分关切，“小仪欣，瞧你这精神头，这是水土不服好了？”
富察仪欣弯着眼笑，声音清脆，“嗯！快好了三伯。”
“哎！好了便好。回头三伯给你寻些稀罕玩意儿送来。”
“谢谢三伯！”
李荣保跟着温和一笑，接口道，“四叔也寻，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给你带进宫。”
一句话落下，马齐、马武俱是默然。富察这一辈，就这么一个金尊玉贵的小姑娘，偏偏赶上选秀，要送她踏入深宫，一族之人心中万般不舍，却无推拒的余地。
富察夫人见气氛沉了下来，扬了扬眉，开口打破沉寂，“好了，我们今日过来，正是要同你们细细商议仪欣入宫这件事。”
说罢，她便将方才内宅之中几人闲谈的话，连同仪欣那句话，原原本本叙说一遍。
马齐、马武、李荣保听罢，各自垂首沉思。马武抬手挠了挠头，迟疑开口，“只是咱们富察家送格格参选入宫，本就是向新帝示好，若是……”
瓜尔佳夫人微微一笑，反问道，“三哥，若我料得不错，新帝怕是手下无什么武将可用，只能依靠年羹尧。毕竟当年求取纯元皇后一事，让他与武将结怨，后期夺嫡，也没什么武将愿意上船。”
马武一时还未完全转过弯来，细想片刻，不得不承认这话切中要害，缓缓点头。
富察夫人跟着补充，“咱们富察家，虽说因你老糊涂在康熙四十八年保举了下八阿哥，但后面先帝敲打之后，咱们家可就是坚定的保皇党，并未站队。
所以新帝登基，并未为难咱们，却需要加深与新帝的联系送一位格格入宫。但这可不是求和，这明明是给新帝递台阶。如今满洲世家之中，除开乌拉那拉氏，其余各家多半都在冷眼观望。外头又一直飘着那些关于帝位的流言，新帝心中，恐怕最盼的便是咱们这样根基深厚的满洲大族公开相挺啊。”
最后一句话，富察夫人说得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