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碰那根绳子!”
林川刚松开顶住横梁的前足,温砾便想去拉车尾的牵引索。那辆灰白色甲壳车斜卡在岩槽里,车底朝外,半截滚轮悬在坡沿上。绳子绷得发白,温砾刚碰上去,车厢里几只水囊便跟着往下一坠。
他吓得立刻收手,右侧附肢却慢了半拍,差点被绳尾甩中。
“先让人出来。”林川重新压稳横梁,“你去数乘客。谁需要离水,谁能自己走,分清楚。”
温砾定了定神,贴着裂开的保湿膜逐个清点,报出九名乘客,四名离水不能久待,还有一名2层湿栖玩家伤了外膜,身上的保湿层正往外漏水。
林川凑近看了眼。那名伤者贴着一只快空的水囊,呼吸很急,身边的同伴正在用叶片替他挡住冷风。谷底比外面冷,岩壁的水一滴滴落在侧翻的车壳上,响声听着格外清楚。
“先别把人往坡上搬。”林川说,“等接应过来,有水槽能用。”
车里一只小鱼缩在叶囊底下,努力用尾巴抵住一块要滑下来的货板。温砾看见了,赶紧用前肢托住货板,动作却牵动旧伤,疼得甲缝一缩。他跑运输这么久,头一次眼睁睁看着整车人被困在自己修了又修的车里,连抬一块板子都不敢使劲。
通讯断断续续。过了十来分钟,拐角后终于传来罗超熟悉的骂声。
“好家伙,你让我来修车,没说是翻成这样的!”
他把自家的甲壳车停在上坡较宽的平台,垫好轮子,才带着两块矿化支撑板走过来。陈牧紧跟着,先把伤者裹进备用保湿袋,检查温度,再让两只陆生乘客帮忙接应。
赵海趴在车内观察口,望着对面破旧的车厢,脸上的表情越看越不对:“它能撑到今天,也是本事。”
旧车外壳裂纹交错,几道补丁摞在一起。左侧滚轮还能转,右侧支架却被磨出一道深槽,控制方向的柔性索只剩几缕纤维挂着。林川拨开一团发黄的保护膜,露出底下两片暗淡的生物电传导丝。
“这东西什么时候装的?”
温砾喘了口气:“半个月前。原来转弯得自己拉两边的索,重载时特别费劲。有人卖我这套控制膜,说路面偏了会自己修方向。”
“进谷以前好用吗?”
“好用。平路省力不少,还能多跑一趟。”温砾低头摸着甲壳上的旧伤,“我右边这条腿用力久了会抖,才想换它。”
林川让他演示原来的转向方式。温砾牵住左索,车轮迟迟没反应,几息后右侧支架突然收紧。若是在窄路上,车头便会先向一边偏,驾驶者再用力纠正,等两侧动作撞到一起,迟早拉坏哪根索。
“你进来时没发现它慢?”林川问。
“发现了,以为是旧轮子卡泥。多拉几下反而更偏。”温砾声音低了下去,“我停过一次,后面还有人催。想着出了谷再修。”
罗超蹲在旁边,把断索拿起来看了看,没说话。那几缕纤维轻轻一扯便散开,连他都看得出撑不了下一次急弯。
救人先于修车。四名小型湿栖玩家被放进林川车上的临时水格,赵海腾出存货区,挨个确认体温和水位。受伤的2层玩家先留在单独的浅水保湿囊里,外膜伤口由陈牧临时封护,避免直接接触其他人的水。剩下四名乘客能短时离水,坐到背风岩台上,帮着看守行李。
一只仅有几厘米长的小鱼游到赵海那块光滑石头旁,小声问:“这里能靠一下吗?”
赵海看了看已经挤满的水格,把石头往旁边推了些:“靠吧。别碰我后面那个袋子,里面都是账。”
那小鱼刚趴稳,便不动了。赵海见它呼吸逐渐平顺,又把隔板上的通气口开大一格,自己挤到角落。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问林川:“咱们备用的氧还能撑多久?”
林川把新增负荷发给他:“今晚能撑,不能这样继续赶路。等他们能回原车,再调整。”
罗超卸下损坏的支架,和温砾一起把车架抬回正位。岩槽太窄,两人试了三次才找好落脚点。温砾右肢使不上劲,罗超让他只管扶住轮轴,主要重量由自己承担。最后一块支撑板塞进去时,旧车缓缓立起,甲壳里响起一阵吱呀,吓得几名乘客同时往后缩。
“没裂新的。”林川摸过车底,“先别急着装货。”
他用备用柔性索恢复最简单的机械转向,左右轮架各留一条直接牵引,低阶控制膜暂时断开供能。温砾试着拉动,车轮这次立即跟着偏转,虽然比原来沉,至少不会等半天才突然猛拐。
“能继续用?”温砾小心地问。
“低速走到出谷应该行,但那根磨坏的主索必须换,支架还得复查。”林川把备用材料递给他,“这层自动控制膜先别开。”
他还把两条牵引索的末端做成不同触感的扣环,防止温砾在黑暗里拉错。转向时由驾驶者主动拉索,罗超必要时从外侧帮着扶轮;若再遇到信号干扰,车架也不会突然自己改变角度。温砾试了试扣环,右侧附肢虽然不灵便,却能分清哪一条该收、哪一条该放。
温砾犹豫着摸了摸那两片膜:“买它花了我不少源质。再跑几趟,原本就能回本的。”
“先带车上的人出去。”陈牧从水槽边抬头,“出了谷再找人修,总比再翻一次便宜。”
温砾看向自己的乘客。那名受伤的2层玩家正伏在保湿袋里休息,旁边一个同伴拿着破裂的旧水囊,努力把剩余的清水挤进储存槽。
“行。”他终于收回前肢,“先用绳子。”
傍晚,两辆车停在一处背风的宽岩台上。温砾驾驶着空车沿平路试了几个缓弯,罗超在旁边扶着车尾,林川站在斜坡口盯住支架。没有再出现左右不同步,只有每次转弯都得提前减速,牵引索也需要温砾自己调整。
“这样我右腿还是累。”温砾试完后说道。
“明天慢点走,弯道让罗超帮着带方向。”林川说,“出谷再换材料。”
罗超原本正在吃东西,听见自己的名字就抬头:“怎么又有我?”
“你力气大。”赵海在车里说。
“上回你也是这句!”
谷底天黑得早。岩壁把夕阳遮住,剩一线灰光悬在头顶。陈牧检查完两辆车的保湿囊,提醒大家夜里别把通气口全封死;赵海则拿着新增乘客的供氧记录,把自己原来那页成本表划得乱七八糟。
林川沿外侧岩壁巡了一圈,确认岩台没有新的落石痕迹,才回来安排明天出谷的顺序。两车不能并排,旧车的制动也还需复测,最好隔开一段距离,转弯处由前车先过去,再让后车跟上。
温砾听完,问:“你们常跑西北线?”
“第一次来。”林川说,“试车。”
温砾看了看那辆装着水槽、薄膜和三只外置单位的怪车:“试车能试到断线谷,胆子够大。”
赵海从水里伸出头:“我早劝他别往太远跑。”
“你不是嫌绕路多花钱?”罗超问。
“你能不能别每回都记得这么清楚?”
温砾终于笑了。他把路边一片沾泥的叶子翻过来,在背面画了几条弯弯曲曲的线:“我常走这段,正好给你们补补图。”
他走到两车之间,指着湿石上的一道细浅车辙:“明天别沿这条旧沟走。再往前有个岔口,左边看着平,底下全是松石。我跑这线的时候,见过两辆车陷进去。走右边的窄坡,虽然慢,但能稳稳出去。”
林川调出地图,那处岔口只有一条普通的道路标记,没有标松石。
“你怎么知道?”
“跑久了呗。雨下了几天,哪条沟会胀水,哪段岩面会掉石头,地图又不会自己改。”温砾拍了拍旧车,“我的车是破了点,路倒认得。”
林川把那处岔口记下,顺手请他把附近另外几处危险地形也标出来。温砾一边说,一边在地图上圈出两条冬季容易结冰的支沟。
赵海听着听着,忽然把账本压住了。
“林川,你不会又打算研究一个新东西吧?”
罗超抬头:“什么东西?”
“认路啊!”赵海朝温砾那张地图一指,“你等着,他回去肯定又要拆车!”
林川刚想说没有,视线却落在那几道新画的岔线上。赵海看他没吭声,顿时更郁闷了。
“你先答应我,这回别往车上装个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