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中继树又挨了一下。
十三米长的潜根母体把前半截身体从泥里拔出来，四组口器同时收拢，硬板结结实实撞上树身。厚厚的柔性组织被压出一道深坑，树冠猛地向西倾斜，成片叶子和小型功能单位一起往下掉。
林川站在断桥旁，听见树干里接连响起几声闷裂。
第二次撞击来得更快。原本撑着树身的几条粗根被扯断，乳白色的组织液顺坡流下。树腰一处栖位裂开，里面的几只小型居民抱着育幼囊往外爬。两只搬运虫折返去接，被震得直接从桥上滑了下来，幸好下层的柔性网兜住了它们。
闻岚在通讯里叫人撤离高层栖位，嗓音都快劈了。
母体退开半步，前端的肌肉再次鼓起。
一道细小的影子忽然从树冠扑下。
岑霁的飞行分体只有巴掌大，从巨兽头侧掠过时，腹侧抖落一团深黄色的黏液。浓烈的高能气味顿时散开，连隔着几十米的林川都闻到一股近似熟果腐熟的甜腥。
母体的短感知肢齐齐偏向右侧，刚蓄起的力量慢了半拍。
树根下面，另一具岑霁已经动手。她钻入支撑层，接连剪断三条快被拉裂的外缘软索。巨树失去牵扯，弯曲的主干猛地向后弹起。
轰！
母体第三下撞空，宽大的口器硬板砸进树旁岩壁，碎石劈头盖脸落下。它刚想抽回脑袋，甲缝里突然钻进一群指节大的黏附单位，一端贴住岩面，一端死死扣在头甲边缘，白色纤维迅速绷紧。
林川看得前足一顿。
诱它偏头的、松开树身的、趁撞击固定头甲的，压根不是同一具身体。岑霁甚至没有发过一句现场命令。几处动作衔得严丝合缝，像提前排练过无数遍。
更远的根脉上还有四具分体伏着，一边观察母体的发力方向，一边将附近可承重的石壁逐处标出来。她每换一种牵制方法，都有人提前替下一步留好了位置。
“这都能算到？”罗超在另一头的石坡上看得忘了挪脚。
“她等的就是它撞第三下。”林川说道。
然而母体并没有老实待在原地。
它全身甲节一缩，前端猛地向下扭转，紧贴着岩壁磨过去。硬甲表层被扯得大片翻卷，黏附纤维连同碎甲一起崩断。那庞然大物硬生生舍掉一层外壳，从束缚中挣了出来。
几根崩飞的硬刺擦着一具岑霁分体掠过，扎入石墙。那具分体翻滚着躲开，外膜却仍被划开一道口子。
受伤的那具岑霁分体落进浅水，翅缘沾了泥，一时没能重新起飞。另一具分体赶去接应，远处几道根索的动作也跟着迟了一瞬。
“它会主动脱甲。”林川提醒。
“看见了。”岑霁的声音仍然平稳，“别靠近正前方。”
她的几个身体迅速散开，地面根束依次收拢，试着限制母体的转身角度。可巨兽根本没有追逐那些小东西。它用短肢探了探空气，忽然调转头颅，沿尚有营养液气味的地下主脉朝供养区深处拱去。
闻岚的声音一下变了：“它奔着核心管线去了！”
林川调出附近地形。继续在这里纠缠，就算岑霁能拖住它，地下那片刚修过的根网也经不起几次撞击。
西边却有一块废弃沉降盆地，旧时用来收集大型有机沉积，岩底厚实，与主供养网隔着一道高坡。
“西侧废池还能开吗？”林川问。
岑霁把地形展开：“外闸锈死了，内侧旧槽也有堵塞。”
“先开外闸。里面有浅水，还有旧沉积，它会感兴趣。”
“谁去开？”闻岚问，“我的检修队都在保中继树！”
“李骁的人擅长钻岩缝。”
“已经叫了。”赵海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废池原先的处理区不接居民栖位，我问过温序，临时引流也不会冲进正在使用的供养池。”他顿了一下，“别光想着把它往那儿骗，万一那边还有人，我可不替你背这个锅。”
林川怔了怔：“什么时候？”
“你们还在看岑霁打架的时候！我把废池图也发了。”赵海说得飞快，“他刚回复，带人从西侧进，至少得十分钟。”
林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前甲的伤，几处划口还在渗液。
若要再跟4周旋十分钟，靠硬碰只会更快倒下。
“岑霁，能把它往西边带？”
“可以试。十分钟内，我没法保证它不冲回核心。”
“我去拖它转头。”
“你正面挨一下就会失去行动能力。”
“我不去正面。”
林川沿断桥外侧跳下，六足接连踩过湿岩。他把非必要的高耗修复压低，留下空气肺、运动链和短时电活性。
主循环恢复平稳时，右中足旧伤附近仍有些发紧，但足够他跑。
小一先从旁边浅沟钻进去，找到一处没有塌方的岩台。附近的公共中继时断时续，小一只送回一串简短的路况标记，随即按预设路线退到安全处。
林川不等它回来，借着传来的落足位置贴着坡面绕向母体右侧。
第一次，他挑中腹甲边一块已经被岩石磨松的组织，前足一勾，撕下巴掌大一片。
母体猛地转头，口器擦着林川刚才站过的石面咬合，咔嚓一下切碎了半块岩石。
林川早已退开，借侧坡滑到另一面。
那一下真正伤到巨兽的部分少得可怜，连稳定度都没明显变化，但它确实多转了一个身。
林川落在石后，胸侧的空气肺急促换气。他第一次离这么近看清母体口器内侧的磨齿，上面还夹着刚吞下去的白色根块。
第二次，他从左侧逼近，贴着甲缝释放一道短促电流。庞大肌群抽动了一瞬，母体甩身撞来，林川低伏躲过，背甲却被震起的碎石敲得生疼。
“别老去它旁边晃！”赵海喊，“你当自己不怕踩啊？”
“怕。”林川答得很快，脚下却没停。
第三次，他干脆离得远些，将一块包着高能组织的湿泥抛向西侧。
母体的短感知肢抽了抽，终于放弃追着供养主脉的气味直走，朝那个方向挪了半步。
岑霁立刻借机改变根网的牵引方向。几具分体轮流掠过巨兽视野，贴岩布置黏附索，又在它真正发力之前及时收走。
没有哪根索能长期拖住十三米的身体，但每次让它多费一点劲，向西那条路便显得更顺。
林川不敢把全部注意力交给共享地图。他盯着母体的肩甲收缩，数它每次发力前那些短肢收拢的顺序。
几回险些被扫中，他都提前从石沿翻开，落地时六足同时卸力，硬是没让一条腿乱了节奏。
第八分钟，李骁的消息终于跳了出来。
【西侧外闸已开，沉降沟开始引流。】
浅水顺着废槽流进去，冲起积了许久的腐叶。潮湿的腐殖味随风飘来，母体果然抬起头，身体渐渐偏向西边。
“再往左一点。”林川喘着气说。
岑霁的根索从后方收紧，罗超和几名力量型玩家则扛来矿化板，堵住通往供养核心的狭窄岔口。
他们没指望几块石板能拦住4，只想让那条岔路看起来更难走。
“抬高！这边再塞一块！”罗超半个身子顶着板子，“谁把那块楔石踢走的？”
“你自己刚踢开的！”李骁在通讯里骂。
“那你别光看！”
两人还在吵，潜根母体已经踩进旧槽。十三米的身体贴着岩壁往里钻，腹侧短肢搅起黑泥，闻到腐殖物后，前端的口器甚至张得更开了些。
林川一直跟在高坡，没有靠得太近。他看见巨兽越过第一道废闸，才稍稍松了口气。
下一刻，水声忽然停了。
石槽深处，一道巨大的碎岩堆横在旧沉降池前。浅水只能从石缝里漏过去，入口宽度却根本不够母体通过。
它用口器拱了两下，石块落了几块，后面仍是堵死的硬岩。
巨兽慢慢退了半截，头部朝供养区方向转去。
“不是吧？”赵海几乎喊破音，“好不容易引进去，它还想回来！”
岑霁的一具分体停在高处：“林川，它要转身。再迟一点，入口的根索挡不住。”
林川扫过两侧地形。
左边高岩，右边一片尚未塌掉的老根网，十几名3层协作者正在废池入口附近待命。
罗超满身泥，抬起头等他的指令。
林川看着母体缓缓摆动的头甲，前足扣紧石沿。
“那就别让它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