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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巢不是一个地方。

至少最开始不是。

它更像一群被同一个意志牵在一起的生命。

而那个意志,只有一个名字。

沈栖。

林川第一次在区域联合频道里看到她的基础信息时,甚至怀疑系统是不是把某个组织面板错贴到了玩家个人资料上。

【玩家:沈栖】

【初始生命种:蚁后】

【当前生命层级:3】

【群体单位数量:41,782】

四万一千七百八十二。

不是细胞。

是真正意义上能够独立活动、进食、受伤、死亡的蚁类生命个体。

绝大多数没有人类意识。

系统共享出来的群体概览里,工蚁、兵蚁、运输单位、幼体护理单位被分成不同颜色,密密麻麻铺满整张界面。林川把比例尺缩到最小,依旧看不完整。

真正拥有“玩家”身份的只有沈栖一个。

可它们都受她影响。

也正因为这样,蜂巢从诞生开始,就和方舟、王庭不是一回事。

方舟是很多玩家搭起来的公共节点。

王庭是一群高战力玩家组成的势力。

蜂巢当然也接纳其他群体路线玩家,可最核心的那一部分力量,沈栖自己就已经占了很大比例。

别人加入组织,是多一个成员。

她出门,是带着一支军队。

沈栖并不在林川所在的融合水域。

两人的第一次接触,只能通过系统跨区域通讯完成。

通讯接通以前,林川其实已经根据“蚁后”“四万单位”“生命层级3”在脑子里勾出过一个形象。

稳。

强势。

话不会太多。

结果对面第一句话传来时,声音比他想象中年轻得多。

甚至有点懒。

“你就是那个草履虫?”

林川沉默半秒。

“嗯。”

现在他已经懒得再解释“以前是”。

反正认识他的人,十个里九个都是从草履虫记起。

“鸦商说你会把细胞分工。”

“会一点。”

“交换数据?”

“你拿什么?”

对面安静了一瞬。

随后笑了一声。

“我喜欢你这个问法。”

“省时间。”

“那我拿群体信号。”

林川注意力立刻提起来。

“你怎么控制四万多个?”

“不是控制。”

“那是什么?”

“我产出信息素。”

沈栖语气很随意。

“下面自己做。”

她顺手开放了一段短暂群体记录。

一处食物点被发现。

最先接触的几只工蚁留下信号,后续单位沿着浓度更高的位置聚集;某处突然出现危险,附近警戒信号升高,运输单位自动绕路,兵蚁则反向靠近。

整个过程里,没有任何一条来自沈栖的具体命令。

林川没有立刻说话。

这个答案太像他最近一路走过来的东西。

沈栖当然不可能一只一只给四万只工蚁下命令。

左边那只去搬食物。

右边那只转身警戒。

第三百七十二只去咬敌人后腿。

真要这么控制,别说四万只,四百只都足够把意识拖垮。

她做的是改变整个群体状态。

觅食。

警戒。

迁移。

筑巢。

攻击。

不同的信息素浓度、组合和传播位置,会把蚁群推入不同状态。

至于具体哪只工蚁搬哪一块食物,哪个单位从什么方向包抄,并不需要沈栖亲自决定。

“和叶璃有点像。”

林川说道。

“谁?”

“一个群体生命玩家。”

“那应该只是表面像。”

沈栖并不介意比较。

“我的单位彼此不是一个身体上的细胞。”

“每一只都能自己活。”

“那你想要我的什么?”

“局部自主。”

沈栖回答得很快。

“我的工蚁本来就会自己行动。”

“会找路,会攻击,会根据信息素做事。”

“但它们不会真正处理复杂变化。”

“你的神经网里,有局部反射、筛选、短期模式判断。”

“我想看这个。”

林川皱了一下。

“蚂蚁本身就有神经。”

“有。”

“那为什么还需要我?”

这次沈栖停了几秒。

再开口时,语气里那点懒散淡了一些。

“因为我不是想改一只蚂蚁。”

“我想改的是整个蚁群。”

林川没动。

“说具体点。”

“我想让整个群体。”

“像一只更大的动物。”

这一句话,终于把蜂巢这条路线在林川意识里彻底拼了起来。

不是“我拥有四万多个士兵”。

而是——

四万多个单位本身,就是身体。

一只工蚁。

像一个能独立生存的细胞。

运输蚁群,是移动组织。

战斗蚁群,是防御结构。

巢穴负责储存、孵化、维持环境,像一组固定器官。

信息素网络负责把状态扩散到整个群体。

像神经。

至于蚁后。

她甚至未必等于“大脑”。

更像意识核心加生殖组织的混合体。

林川忽然想到自己这一路。

他做的事情,是让原本可以独立存活的细胞不断放弃独立性,彼此依赖,最后组成一个更完整的身体。

沈栖却几乎反着来。

她保留每一个单位的独立生命能力。

然后再试图让这些完整的小生命,向更高层次的整体靠拢。

四万。

以后也许是四十万。

四百万。

如果这条路真能一直走下去,沈栖最终甚至可能没有传统意义上清晰的“身体边界”。

“很强。”

林川第一次主动评价。

对面立刻笑了。

“你也觉得?”

“嗯。”

“难得。”

“但缺点也明显。”

通讯另一边安静了。

过了两秒。

“鸦商说你说话不好听。”

“事实。”

“说。”

“单个单位弱。”

“范围攻击损耗会很大。”

“群体转移慢。”

“巢穴和资源节点依赖高。”

“信息素传播有延迟。”

“如果高阶敌人能快速切掉局部单位,你不一定来得及重组。”

沈栖沉默得比刚才久。

“还有吗?”

“暂时这些。”

“你果然不适合夸人。”

“陈牧也这么说。”

“谁?”

林川顺口回答。

“朋友。”

说完以后,他自己才注意到这个称呼。

过去他提起陈牧时,更常说名字。

或者干脆说合作对象、认识的人。

这次却没怎么想。

朋友。

挺准确。

也没什么需要改的。

沈栖显然对陈牧是谁没兴趣。

“行,谈交易。”

双方很快列出各自愿意开放的范围。

林川提供:

【局部神经反射模型】

【低层信号过滤机制】

【短期重复刺激模式判断】

不包括集中神经节核心结构,也不涉及视觉处理。

沈栖提供:

【群体分层信号管理数据】

【多级信息素优先级】

【局部单位自治与全局状态切换记录】

两边都没有废话。

确认。

交换。

资料到账以后,林川只扫了最前面一部分,就知道这笔交易不亏。

沈栖的群体不是所有单位接收同一种信息。

不同阶层、不同功能单位,对相同信号的响应阈值完全不同。

同一股警戒信息素,对采集单位可能只是撤离。

对战斗单位却意味着集合。

这和他现在神经节对信息做分层处理的逻辑非常接近。

只是一个发生在身体里。

一个铺在四万多个生命之间。

通讯结束前,沈栖忽然问:

“寒武场组队吗?”

“进去再看。”

“果然。”

林川顿了一下。

“什么?”

“鸦商说你一定这么答。”

林川安静两秒。

突然觉得鸦商以后说不定真能开一项新业务。

【林川行为预测】

可能还会有人买。

沈栖继续说道:

“我不喜欢临时谈。”

“为什么?”

“单位太多。”

“调动慢。”

“我需要提前知道谁是敌人。”

这点确实符合她的路线。

林川想了想。

“那我现在只能说。”

“不是敌人。”

对面很快传来笑声。

“够了。”

“那寒武场见。”

“进去以后再说。”

“你这人真难提前安排。”

“那就别安排我。”

沈栖像是被噎了一下,随后又笑了。

通讯断开。

林川没有马上关掉资料。

一边是自己接近一万细胞的结构图。

另一边,是密密麻麻四万多个群体单位组成的蜂巢信号模型。

两张图放在一起,看上去完全不是一种东西。

一个把越来越多的功能塞进同一具身体。

另一个干脆把“身体”拆散到水域里。

林川看了一会儿,把沈栖发来的信息素分层数据拖到自己的神经节模型旁边。

居然有几处能直接对上。

他顺手做了两个标记。

又停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

他把两份模型并排挂着,顺手又改了一条神经节的局部响应规则。

改到一半,沈栖刚传来的群体记录里,四万多个小点又一次同时变换方向。

林川看了几秒。

随后低头继续改自己的。

一个往里收。

一个往外铺。

路线怎么看都不是一回事。

可把最底层的问题拆开以后,居然都在问同一句:

这么多东西,怎么别乱。

林川看着那几处被自己圈出来的相似结构,顺手把其中一条复制进实验区。

居然还能互相抄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