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再生出现以后，林川没有公开。
不是刻意保密到谁都不能知道。
只是这个能力刚刚成形，限制很多。
缺损不能太大。
核心信息必须完整。
复杂结构恢复存在误差。
每一次再生还要消耗大量生物质。
真要在区域频道里喊一句“我会再生”，最后吸引来的恐怕不是合作，而是一群默认他能断头重长的人。
所以林川什么都没说。
可有些东西，不说不代表藏得住。
测试右后侧组织再生那几天，他消耗的生物质几乎是平时六倍。
高能菌团。
富脂原生组织。
高纯蛋白碎片。
甚至还有几份专门用于修复的稀有原料。
这些东西分散着买不显眼。
连续几天大量收购，就不一样了。
第五天晚上。
鸦商的消息来了。
【成了？】
林川看了两秒。
【什么？】
【再生。】
【没有。】
对面很快回复。
【那你这周吃掉的生物质是以前六倍。】
【长身体。】
【顺便把右后侧切掉又长回来？】
林川的感知微微一顿。
【你监视我？】
【没有。】
鸦商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
下一秒，几条消息连续发来。
【叶璃昨天买了大量修复相关样本。】
【陈牧在区域频道问谁有高纯生物质。】
【你自己连续收了五批。】
【三条信息放一起。】
【很难猜吗？】
林川没有马上回复。
这些东西分开看，全都很普通。
叶璃本来就在走群体生命路线，买修复样本不奇怪。
陈牧替朋友收资源，也没人知道收来干什么。
至于自己，更只是正常灰市交易。
可三件事一旦摆在一起。
再结合他最近一直在收增殖、死亡、位置调控相关样本——
答案几乎自己就出来了。
林川第一次真正理解，情报商最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知道秘密”。
而是他能从一堆所有人都觉得无所谓的小事里，把秘密拼出来。
【不卖。】
鸦商沉默了一下。
【我还没问。】
【提前说。】
【……】
【那我问别的。】
【有没有办法提供一次性再生服务？】
林川这次真的愣了。
【什么意思？】
【有人受伤。】
【缺了部分身体。】
【固定路线修不好。】
【愿意付源质，请你帮他设计修复方案。】
林川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自己的再生机制是给自己设计的。
他知道每一个单元的位置，知道核心信号怎么走，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换成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生命，情况就不一样了。
多细胞结构、发育逻辑、组织边界，全都可能不同。
他不是医生。
更不是万能修理工。
照搬自己的方案，真有可能把别人长成一团失控组织。
鸦商又发来一句。
【只要咨询。】
【不要求你保证结果。】
林川的拒绝停住了。
咨询和直接操作不是一回事。
至少可以先看。
【谁？】
【匿名。】
【物种？】
【螯虾幼体路线。】
【伤势？】
【失去一条主要附肢。】
林川想了想。
这反而比让一个普通单细胞玩家重造身体更有可能。
对方本身就是天然多细胞生命。
组织地图、发育结构都已经存在。
现在只是某一部分缺失。
【可以看看。】
见面地点定在灰市公共交换区。
现在的灰市和最早已经完全不同。
最开始只是零散玩家隔着水流交换样本。
如今却已经有了很明显的区域划分。
微型玩家聚在靠近菌膜的一侧。
毫米级生命占据中央。
再大一些的，则停在外围。
系统托管负责小型物质交换。
体积太大的资源，还是得自己搬。
甚至已经有人长期占着固定位置收购某类材料。
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集市。
鸦商本人没出现。
只通过通讯充当中介。
伤者叫邵原。
林川第一眼看到他时，就很直观地感受到体型差距。
接近两厘米。
生命层级2。
是一种被强化过的小型甲壳类路线。
半透明外壳下面能看到明显肌肉束，多个附肢沿身体两侧分布。
对现在只有三毫米左右的林川来说，对方已经算得上庞然大物。
只是左前方空了一块。
一条主要附肢齐根消失。
伤口已经完全闭合。
外壳重新封住。
甚至非常平整。
从“活命”的角度来说，恢复得很好。
问题也正在这里。
邵原问得很直接。
“能不能修？”
林川没有给希望。
“先看。”
对方主动开放部分组织信息。
系统开始解析。
【局部损伤已封闭。】
【组织稳定。】
【无明显增殖活动。】
【未检测到持续修复信号。】
林川看了一会儿。
“你现在身体认为这里已经好了。”
邵原明显没听懂。
“可腿没了。”
“身体不这么判断。”
林川说道。
“它现在只知道伤口封闭了。”
“感染风险下降了。”
“结构稳定了。”
“对它来说，修复已经结束。”
邵原沉默。
这就是问题。
伤口恢复不等于结构恢复。
固定路线的生命在发育完成以后，很多组织本身就没有很强的再生能力。
身体知道怎么把伤口封住。
却未必还记得怎么重新造一条腿。
林川问：
“有完整附肢样本吗？”
“有。”
“同类？”
“自己的。”
“最好。”
邵原很快调出一份受伤前留下的低完整度组织信息。
林川开始分析。
越看越安静。
外壳。
肌肉束。
活动关节。
神经连接。
多层组织边界。
甚至连一条简单附肢内部，都有大量他现在根本没建立过的结构。
这不是造几个防御单元那么简单。
“我造不了。”
林川说。
邵原的身体明显沉了一点。
“但是。”
他继续。
“可以试着让伤口附近重新进入生长状态。”
邵原立刻抬起前端。
“能长回来？”
“不知道。”
林川回答得非常干脆。
“可能长芽。”
“可能形成不完整附肢。”
“也可能只长出一团组织。”
“甚至可能失控。”
邵原沉默几秒。
“会死吗？”
“可能。”
这一次，对方反而笑了。
“你做生意是真不会说好听话。”
林川问：
“那你还做？”
“做。”
“为什么？”
邵原晃了晃剩下那条主要螯肢。
“我这条路线以后靠前肢战斗。”
“少一条，基本废一半。”
“继续这么活，和赌一次没区别。”
林川没有劝。
风险已经说清楚。
选不选，是对方自己的事。
最后给出的方案非常保守。
先在原伤口区域制造轻度损伤。
让已经稳定的封闭组织重新进入“未完成修复”状态。
随后提高局部生长信号。
再引入原始附肢样本里的位置特征。
只做第一阶段。
只看能不能重新激活生长。
不尝试强行把整条附肢一次造完。
费用：
0.2源质。
鸦商抽成：
0.04。
林川看到分成时，还是停了一下。
【你什么都没做。】
鸦商：
【我找的客户。】
【地方也是公共的。】
【信息中介费。】
【百分之二十？】
【首次业务优惠。】
林川第一次知道“优惠”还能这么用。
但邵原已经同意。
交易成立。
三天以后。
林川正在调整内部信号节点，忽然收到一条消息。
来自邵原。
【伤口有芽了。】
只有一句话。
后面附着一份基础扫描。
原本平整、已经完全封闭的左前侧，此时多出一小团浅色组织。
很小。
形状也不规则。
甚至完全看不出未来能不能形成附肢。
但有一点非常明确。
它在长。
沉寂的发育程序，被重新推了一下。
林川盯着那团新生组织看了很久。
这种感觉和自己第一次完成再生不太一样。
他的研究。
第一次不只是让自己活下来。
也能变成别人可以使用的东西。
还没等他想清楚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
鸦商的消息已经弹出来。
【现在再生咨询价0.4。】
林川：
【为什么？】
【成功案例。】
【只是长芽。】
【市场不管。】
【结果是没长的地方重新长了。】
【这就叫成功。】
林川沉默。
这人对市场的理解，显然和他对实验结果的要求完全不是一个体系。
可不得不承认。
0.2变0.4。
只用了三天。
他第一次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无意间开创了一门非常赚钱的职业。
不卖核心能力。
不承担治疗结果。
只卖判断、方案和经验。
甚至随着多细胞玩家越来越多，需求只会继续上涨。
林川正准备问鸦商下一单是什么路线。
另一条通讯忽然覆盖在最上方。
来自赵海。
没有寒暄。
也没有前因。
只有四个字。
【我想退会。】
林川看着那句话。
几天前，吴鹏站在白尾再生区说过的话重新浮上来。
——新生会不是谁想进就进，想走就走的地方。
当时还只是提醒。
现在。
兑现的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