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完成后的第三天，林川发现了一个问题。
不是伤口复发。
也不是新生单元失控。
而是——长歪了。
最先察觉异常的是推进。
正常游动时不明显，可每当他快速转向，身体总会向右多偏一点。
偏差很小。
小到陈牧绕着他看了一圈，也没看出问题。
林川却能感觉到。
他把感知沉进整个复合结构，很快找到了原因。
新长出来的四个外侧防御单元没有恢复到原来的均匀位置。
其中两个离得太近。
另一侧却留下了一块更大的空档。
感知单元的问题更隐蔽。
它的位置整体向后偏了些，机械刺激从前端传来时，需要绕过一段连接结构才能到核心。
【机械信号平均延迟增加：11.7%】
【整体结构协调度：80%】
比受伤前低了四点。
伤是好了。
身体却没有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陈牧问：
“影响很大？”
“现在不大。”
“以后呢？”
林川没回答。
如果身体永远只有五个、十个细胞，偏一点算不了什么。
可如果以后是几百、几千个，甚至形成真正的组织，每次受伤后都只知道“这里缺了，要补”，却不知道补在哪里、朝哪个方向排、彼此该隔多远——
那所谓再生，最后只会把身体长成一团功能齐全的乱肉。
林川忽然想起上次观察扁形生命时，系统给过的提示。
“缺地图。”
陈牧马上反应过来。
“那头扁虫？”
“嗯。”
身体前后有信号差异，内外有浓度变化。
细胞靠这些东西判断自己在哪，哪里少了什么。
林川现在缺的，就是这张地图。
两人第三次前往枯木。
几天不见，那片腐木表面已经重新覆上一层菌膜。
那头大型扁形生命依旧在那里。
但它几乎看不出受过重伤。
原本缺失接近三分之一的后半段，如今已经重新长到接近原来的长度。
新生部分颜色略淡，在光线下有些半透明，可左右轮廓完整，尾端自然收窄，与旧组织衔接得极其平滑。
它缓慢爬过木面。
如果不是系统还标着：
【损伤恢复中】
很难想象十几天前，它还少过整整一截身体。
陈牧盯了很久。
“我现在觉得它比那些霸王龙厉害。”
林川有些意外。
“为什么？”
“霸王龙被咬掉半截也得死吧。”
“不知道。”
“正常的肯定会。”
陈牧顿了顿。
“这个只要没死透，还能把自己补回来。”
林川没反驳。
有些生物靠牙齿。
有些靠速度。
还有一些，靠的是你杀不干净。
这一次，取样比前两次困难得多。
伤口已经闭合，大量脱落组织消失。
林川又不准备为了数据主动伤害对方，只能沿着它爬过的位置收集黏液和自然脱落的微量细胞。
第一天。
【位置相关信息完整度：21%】
第二天。
【29%】
第三天。
【34%】
随后几乎不再上涨。
陈牧看他磨了三天，终于忍不住。
“要不要买？”
“买什么？”
“鸦商。”
林川沉默一分钟，发去消息。
【有没有位置调控样本？】
对面几乎秒回。
【有。】
林川严重怀疑这人一直等着自己。
【价格。】
【0.6。】
【0.2。】
【你砍得比以前更狠。】
【市场冷门。】
【现在不冷。】
【只有我收。】
鸦商停顿很久。
【0.35。】
成交。
样本却不是动物，而是一小段水生植物根尖。
【轴向生长信息。】
【位置激素梯度相关机制。】
结构与扁形生命完全不同。
可背后的思路几乎一样。
不同位置，不同浓度。
细胞读取浓度，再决定行为。
林川把两个来源的信息放在一起，没有照抄任何一个。
太复杂，也未必适合自己。
他只设计最简单的版本。
核心单元持续释放第一种位置信号。
越靠近核心，浓度越高。
越往外围，越低。
第二种信号由前端感知单元产生，从前向后逐渐衰减。
两个维度交叉。
每个细胞就能得到一个粗糙坐标。
高核心信号、高前端信号——前部内侧。
低核心信号、低前端信号——后部外侧。
精度很低。
但现在身体只有几个主要单元。
够用。
林川没有马上修正现有位置。
他先测试。
目标是最外侧的一个防御单元。
死亡许可发出前，陈牧在旁边道：
“你现在杀自己越来越熟练了。”
“测试。”
“我知道。”
陈牧顿了一下。
“但你现在说‘测试’的语气，跟以前实验室里处理培养皿差不多。”
林川忽然停住。
“你怎么知道我以前在实验室？”
陈牧也愣了。
“你第一天世界频道说过？”
“没有。”
两个人同时沉默。
陈牧想了半天。
“可能你后来提过。”
林川搜索了一遍记忆，没有找到。
可生命重启已经过去这么久，人类时期的细节正慢慢混进新的生活。
有些话到底说没说过，连自己都会开始模糊。
他没有继续纠结。
死亡信号下达。
防御单元有序拆解。
清除完成。
原位置出现缺损。
【局部结构缺失。】
【位置坐标异常。】
可控增殖启动。
新防御单元开始形成。
这一次，它没有随便找最近的位置黏上去，而是沿局部信号缓慢移动。
靠近核心。
第一种信号变强。
不对。
向外。
浓度下降。
再向前。
第二种信号提高。
直到两个数值同时进入预设区间。
停。
连接。
矿化。
整个过程比以前慢，却第一次有了明确方向。
【最终位置与预设偏差：8%】
林川检查推进阻力、受力和防御覆盖范围。
全部比之前合理。
【空间位置信息网络建立。】
【组织结构稳定度提高。】
陈牧也察觉到了。
“这次对了？”
“嗯。”
“那之前长歪的怎么办？”
林川看向那两个位置偏移的旧单元。
陈牧马上明白。
“你不会……”
死亡信号。
一个。
另一个。
陈牧：“……”
旧单元依次拆解。
新的防御结构按照位置坐标重新生成。
这已经不是修补。
更像把装错的零件拆下来，重新装一遍。
几个小时后。
最后一个连接完成。
林川游出一段距离。
转向。
停止。
突然加速。
机械刺激从前端传回核心。
所有动作都比之前顺畅。
那种持续三天的细小别扭感终于消失。
【整体结构协调度：80%→87%】
陈牧跟在后面看了他一会儿。
“你越来越舍得了。”
“什么？”
“拆自己。”
林川停下来。
第一次主动让自身细胞死亡时，他会犹豫。
后来拆掉异常消化单元，明知道必须做，仍会觉得可惜。
现在，他已经能看着两个仍然健康、仍然能工作的单元，平静地下达死亡许可。
不是因为它们没用。
只是它们在错误的位置。
“不是舍得。”
林川说道。
“是现在知道，拆了还能回来。”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安静了一下。
过去作为人时，身体的失去几乎天然意味着不可逆。
少了一块，就是少了。
坏了，只能尽量修。
可现在。
死亡可以清除错误。
增殖可以补回缺失。
位置信息会告诉新生结构应该回到哪里。
一些失去，不再等于结束。
只是更新。
林川忽然意识到，这种能力真正改变的，也许不只是他的身体。
当组成身体的细胞可以不断拆解、替换、重新排列。
那么以后某一天。
他究竟会把什么东西，
当成真正不能失去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