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消化单元形成以后，林川没有立刻恢复正常捕食。
岩缝外的水流缓慢掠过，几只小型原生生物从入口附近游过，只要稍微伸出纤毛，就能卷进来。
林川没动。
他先让新消化单元饿了一整天。
不是虐待。
是测试。
能量不足时，它会不会私自提高摄取？
会不会抢核心资源？
会不会自动启动增殖？
第一天结束。
全部没有。
新单元的代谢随着能量下降同步降低，没有出现任何越权。
第二天，恢复百分之五十资源。
依旧稳定。
第三天，林川故意把能量储备拉高。
真正让他警惕的，是高能量状态。
上一次异常增殖就是从“资源太充足”开始的。身体不缺吃的，局部单元也没有受伤，可它仍把多出来的一切都换成了自己的体积和下一次分裂。
所以林川一直没有移开感知。
如果新单元在这里再次越线，他宁愿现在就拆掉它，也不会再等三天。
新消化单元开始膨大。
内部消化泡增加，合成活动变强，膜运输效率也随之上升。
林川没有干预。
他一直等。
等它碰到自己预先设下的那条线。
细胞体积达到阈值的瞬间，内部合成速率明显下降。
增殖信号被压住。
没有复制遗传物质。
更没有分裂。
【增殖检查点生效。】
林川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终于。
他有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刹车”。
不是出问题以后再杀掉。
而是在失控以前，让它自己停下来。
可高兴只持续了很短时间。
因为另一个问题马上摆到眼前。
正常细胞什么时候该分裂？
如果把所有增殖都锁死，多细胞身体就永远只能维持现在这几个单元。
损失一个，少一个。
受伤以后，也没有办法补回来。
林川需要的从来不是“不让它长”。
而是——
只在应该长的时候长。
这比死亡控制复杂得多。
死亡只需要决定一件事。
留，或者不留。
增殖却需要同时回答很多问题。
空间够不够？
资源够不够？
整体需不需要？
附近有没有缺损？
同类细胞已经有多少？
这一次分裂完成以后，还要不要继续？
任何一项判断出错，都可能重新走回异常增殖那条路。
林川忽然想起那头大型扁形生命。
它的伤口里每天都有大量新细胞生成。
可它为什么没有长成一团毫无结构的肉？
那里一定存在更高一级的控制方式。
林川再次联系鸦商。
【上次那个坐标还有人吗？】
过了一会儿。
【还活着。】
林川顿了顿。
【我是问玩家。】
【少了。】
【价格？】
【老客户，0.03。】
林川沉默几秒。
【你第一次已经卖过我。】
【这次卖的是实时状态。】
“奸商。”
鸦商回得很快。
【谢谢。】
陈牧正趴在岩缝口，听见通讯内容，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他是不是把你当固定客户养了？”
“闭嘴。”
林川付了资源。
没多久，两人再次离开岩缝。
三天过去，枯木周围的环境已经有些变化。
腐烂木质上长出新的菌膜，旧伤口附近漂着一层淡白碎屑。水流比上次急一些，不时把松散组织卷走。
那头扁形生命依旧趴在原来的位置。
可第一眼看过去，林川就发现它已经不一样了。
原本缺失接近三分之一的后半段，如今重新长出了一截淡白色组织。
新生部分颜色明显更浅，几乎有些透明。
边缘柔软，却异常整齐。
没有肉瘤一样的堆积，也没有杂乱分叉。
左右对称。
方向正确。
甚至已经能看出未来尾端的大致形态。
陈牧难得没开玩笑。
“这东西真厉害。”
林川也承认。
三厘米。
生命层级2。
论正面对抗，它甚至未必比某些凶猛原生生命强多少。
可单论“把失去的自己重新长出来”这件事，目前他们认识的所有玩家都做不到。
林川没有靠伤口太近。
有了上次的经验，他很清楚这头生命看似迟缓，不代表没有危险。
这一次，他只沿着新旧组织交界处缓慢移动，把感知集中在正在生长的区域。
系统解析不断刷新。
【损伤诱导增殖信号。】
【空间位置相关信号。】
【局部生长抑制。】
【组织边界调节。】
很快，林川发现一个极其重要的规律。
伤口周围并不是所有细胞都在疯狂增殖。
距离缺损越近，分裂越活跃。
越往外，信号越弱。
而随着新组织逐渐填满原本缺失的位置，最靠近中央区域的增殖速度也开始下降。
像身体里存在一个看不见的“洞”。
缺多少。
补多少。
等洞填上，生长就停。
陈牧看了一会儿。
“它怎么知道还缺多少？”
“我也不知道。”
系统只给出一个模糊结果。
【位置梯度。】
“梯度？”
陈牧显然没听懂。
林川想了想。
“像味道。”
“什么意思？”
“假设一种信号越靠前越浓，另一种越靠后越浓。”
“细胞根据浓度，就能知道自己大概在哪。”
陈牧沉默两秒。
“那它们还挺聪明。”
“不是聪明。”
林川盯着新生组织。
“是规则。”
扁形生命前后位置确实存在不同信号组合。
越靠前，某类分子越多。
越靠后，另一类越强。
损伤发生以后，附近细胞通过这些差异判断自己现在位于什么区域。
然后决定：
这里应该长什么。
应该往哪个方向长。
应该长到什么程度。
这已经不只是“会分裂”。
更像整个身体一直保存着一张看不见的地图。
哪怕身体被切掉一块。
剩下的部分仍然记得自己原本应该长成什么样。
越看，林川越觉得这和自己以前理解的生命不一样。
一个身体不是把所有细胞拴在一起就够了。
它们还必须共享同一套边界。
知道哪里是自己，哪里缺了一块，什么时候应该补，补到哪里必须停。
否则所谓多细胞，不过是一群暂时挤在一起的单细胞。
林川第一次真正对所谓“组织信息”产生兴趣。
他的序列库里已经积累了不少东西。
强化膜。
肌肉结构。
光能利用。
毒素抗性。
各种零零散散的能力。
可这些东西本质上都只是零件。
零件再多，如果没有地图，也只是堆在一起。
拼不成真正的身体。
这个念头让林川有一瞬间想继续深挖。
但他很快把注意力拉回来。
“先拿增殖。”
饭要一口一口吃。
步子太大，不一定是进化。
也可能是找死。
他从伤口外围采集了一点刚脱落的细胞碎屑，没有进入再生最活跃的核心区域。
这次解析速度明显比上一次快。
42%。
57%。
68%。
其中一份样本里，出现了一组特别清晰的响应机制。
【检测周围结构缺损后，提高细胞分裂概率。】
林川几乎立刻确定。
就是它。
回到安全区后，他开始把这套机制拆进自己的新结构里。
正常状态。
禁止分裂。
附近连接结构断裂。
进入待命。
整体发出修复许可。
允许一次增殖。
细胞数量达到预设值。
重新锁死。
【模拟成功率：82%。】
林川没有拿消化单元冒险。
这东西刚刚重建，承担着主要能量处理。
真正要试，也该先从代价更低的地方开始。
他选了防御单元。
外层矿化膜本来就是最容易受损的位置。
即便实验失败，短时间内也不会致命。
林川控制身体贴近岩壁，用一块细小而锋利的矿物边缘，在外层膜上制造了一道极浅的裂痕。
没有伤及核心。
却足够触发连接异常。
【局部缺损。】
林川等了一秒。
随后由核心发出新的许可。
【允许增殖。】
防御单元内部活动立即提高。
遗传信息开始复制。
细胞膜逐渐向两侧拉伸。
林川整个意识都压在那里。
过去只要看到分裂信号，他第一反应就是警报。
是抢资源。
是失控。
是必须立刻处理的麻烦。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
是他亲自允许它长。
几个小时后，新防御细胞终于完成分裂。
两个单元重新黏附。
一左一右覆盖在那道微小缺损上。
连接恢复。
矿化层开始重新沉积。
林川没有立刻放松。
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能不能长出来”。
而是长出来以后。
能不能停。
十分钟。
没有第三次复制。
二十分钟。
增殖信号持续下降。
一小时。
依旧安静。
【局部修复完成。】
【增殖停止。】
直到这一刻，林川才真正松开一直压着的注意力。
陈牧在旁边等了半天。
“成了？”
“嗯。”
“什么感觉？”
林川想了一会儿。
“像终于教会它什么时候该停。”
陈牧笑了。
“当爹？”
“像管理员。”
“你这个人是真没情趣。”
林川没有反驳。
他的注意力仍落在那个刚刚诞生的防御单元上。
过去，细胞分裂意味着危险。
而现在，它第一次变成了一种可以被调用、被限制、被停止的工具。
系统界面缓缓展开。
【获得结构模块：可控增殖1】
它不提高攻击。
不增加速度。
甚至短期看不到任何直接战力提升。
可林川比任何一次获得攻击能力都更加重视。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他终于握住了真正迈入多细胞生命的一把钥匙。
不是让细胞变强。
不是让细胞变多。
而是让整个身体开始拥有秩序。
该长的时候长。
该停的时候。
必须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