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深处,那道微弱的红光刚一闪烁,加密数据包便顺着荒野老旧的光缆,瞬间冲入江海市特调局地下五十米的数据中心。
机房里冷气森然,巨大的服务器矩阵发出低频的嗡鸣。
五个掌控着这座城市命脉的女人,已经在主控台前熬红了眼。楚倾月靠着冰冷的机柜,高定西装的下摆沾着泥水,红底高跟鞋旁落了一地烟灰。夜红绫拿着一块磨刀石,机械地打磨着卷刃的柳叶刀,刀锋在金属摩擦中发出令人牙酸的锐响。
苏沐晚咬着大拇指的指甲,白皙的指肚早已渗出细密的血珠。顾清寒死死盯着满墙的监控画面,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蛛网般的血丝。
整整几个小时的地毯式搜索,一无所获。那个男人就像是从江海市的版图上凭空蒸发了。
就在空气里的焦躁即将把这几个疯子彻底点燃的瞬间。
“滴——!”
中央主屏幕发出一声尖锐的提示音。系统自动排查程序的弹窗,硬生生顶掉了上千个分屏画面,在屏幕正中央放大出一帧布满噪点的夜视抓拍图。
机房里那股让人窒息的低气压,被这声脆响粗暴地撕裂。
五个女人的动作同时僵住。视线像生了根的藤蔓,死死攀咬在屏幕上。
那是一条没有路灯的泥泞土路。画面正中,一个男人骑着一辆掉漆严重的黄色共享单车,正艰难地在烂泥里往前蹬。他头上扣着一个笨重肮脏的黑色防砸头盔,下半张脸缠着一条发黄的旧毛巾。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甚至连一寸多余的皮肤都没有露出来。
换做特调局任何一个专业的痕迹鉴定专家,看一眼就会把这张图当成无效废片划走。
但站在这里的五个女人,呼吸在同一秒彻底断档。
认出来了。
哪怕他遮住了那张惊心动魄的脸,哪怕他套着最肮脏破败的伪装。那截单薄清瘦的脊骨弧度,那在冷风中微微瑟缩却死死踩着脚踏板的倔强姿态,早已经刻进了她们的骨髓里。这种把脆弱与野草般的生命力揉碎了嵌在骨骼里的特质,像是一把烧红的钢针,直直捅进了她们五脏六腑最敏感的软肉。
楚倾月手里的定制打火机砸在地上,金属外壳四分五裂。她踉跄着扑向主屏幕,修长的手指隔着空气,贪婪地描摹着那个骑车的背影。
夜红绫手里的磨刀石掉在军靴上。她大口吞咽着机房里干燥的冷空气,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暴戾化作了一滩滚烫的痴迷。
就是他。
在她们动用飞机坦克、把整座城市封死成铁桶的时候,他竟然靠着两条腿,蹬着一辆破烂不堪的共享单车,顺着监控盲区的泥沟,就这么慢悠悠地晃出了包围圈。
这种荒谬到极点的反差,不仅没有让她们觉得被戏弄,反而让那种失而复得的狂热,呈几何倍数在颅内疯狂引爆。
叶英猛地抬起右手。带着战术手套的拳头裹挟着破风声,狠狠砸在面前的机械键盘上。
“砰!”
塑料键帽四下飞溅,金属底座被硬生生砸出一个深深的凹坑。
“城郊西侧,落马坡方向!”
这声嘶吼冲破了叶英喉咙里的血腥味,顺着无线电波,瞬间引爆了整个江海市的夜空。
特调局地下指挥中心的警报频段轰然切换。原本冗长沉闷的防空长鸣,被掐断重置,变成了急促、短锐、透着浓烈血腥味的猎杀战歌。
地表之上,风云突变。
城市主干道上,那些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设卡、盘查路人的钢铁洪流,在接收到新坐标的刹那,齐刷刷地亮起了刺目的红色战术尾灯。
“轰隆隆——!”
重型装甲车原地打满方向盘。宽大的防爆轮胎在积水的柏油路面上疯狂摩擦,拖出几十米长的焦黑胎印,刺鼻的橡胶烧焦味瞬间弥漫街头。上百辆黑色的防暴越野车首尾相连,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像嗅到血腥味的狂暴狼群,悍然掉头。
夜空之中,低空盘旋的武装直升机编队齐齐压下机头。
巨大的旋翼在雨雾中切出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流旋涡。机身在半空中拉出一个粗暴的战术倾角,尾部的航标灯在云层下拉出一道道红色的残影,直扑城郊的深山方向。
楚氏的暗卫推倒了路障,夜枭的杀手跳上了卡车,特调局的特警拉动了枪栓。
整座江海市的夜色被引擎的轰鸣彻底撕碎。千万吨级的现代战争机器,带着碾碎一切的浩大声势,为了一个蹬着破单车的打工人,毫不保留地露出了獠牙。
而此时此刻,落马坡山脚下的盘山泥路上。
林渊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后那座庞大的钢铁森林,正在为了他一个人陷入癫狂的暴走。
“呲——”
一声尖锐的漏气声在寂静的荒野里响起。紧接着是轮胎橡胶在碎石上打滑的摩擦音。
林渊双手死死捏住刹车,左脚拖在地上划出半米多远,才勉强稳住没有连人带车摔进旁边的臭水沟里。他喘着粗气,借着天边刚泛起的一丝灰白晨光,低头看向身下的小黄车。
后车胎瘪成了一张薄饼。一截生锈的铁丝,死死扎在已经磨平花纹的外胎上。
报废了。
林渊抬起手,隔着那层发臭的旧毛巾,用力揉了揉发酸的鼻根。黑色的防砸头盔压得他颈椎生疼,左脚踝的扭伤已经肿得连帆布鞋的鞋带都快撑断了。
他看着这辆陪他逃出包围圈的破车,在心底叹了口气。果然,便宜没好货,一块五的起步价也就只能跑这几步路。
好在这里已经是落马坡的山脚。再往前,山路崎岖,到处是野蛮生长的灌木和乱石,本来也骑不了车。
林渊拔出头盔的搭扣,把那顶闷热的塑料壳子扯了下来。他随手将头盔挂在小黄车的车把手上,把这堆废铁推到了路边的杂草丛里。
抬起头,前方是连绵起伏、终年不见阳光的深山老林。
浓重的白雾像是一堵厚实的叹息之墙,封死了所有的视线。空气里透着一股树叶沤烂的酸腐味,冷风顺着山坳吹下来,冻得他单薄的白t恤紧紧贴在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皮肤上。
老陈给的那张名片上写着,匠神就在这片山里。
只要找到人,修好眼镜的封印,那千万悬赏就会变成一纸空文,他就能重新挺直腰板回去赚软软的医药费。
林渊深吸了一口潮湿腥冷的空气,把蒙在下半张脸上的旧毛巾往上提了提,在脑后重新打了个死结。
他没有回头看身后那座即将被大军碾平的城市。
林渊早就把那辆爆了胎的小黄车扔在山脚下,拖着那条快要失去知觉的左腿,深一脚浅一脚地钻进了终年不散的深山浓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