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苏夜把小龙女,领到了藏书阁。
你去找找,他道,有没有一册,叫《神雕侠侣》的书。
小龙女站在书架前,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仙尊,那册书里,写的,是我的命?
苏夜道,你翻开看看。看了,你便知道,你原本的命,是什么样的。
小龙女没再多问。她抬手,从那排书架上,取下那册书。
封面上,四个字——《神雕侠侣》。
她翻开第一页。
书页上,写着的,是另一个她。
那个她,自幼,便住在古墓里。古墓终年不见天日,她一个人,在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学武,练剑,日复一日。师父说,古墓派的女弟子,一辈子,都不能下山。
看到这里,小龙女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一行字。
她想起自己这一世——她也是在古墓里长大的。可这一世,她没有遇见那个负心的人。这一世,她被仙尊,接进了这座灯火通明的庄子。
她接着,看了下去。
书里的她,在古墓里,遇见了一个少年——杨过。
她收他做了徒弟,教他古墓派的剑法。那少年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快。他叫她,声音里,带着说不尽的亲近。后来,她与他,相爱了。
小龙女的指尖,顿住了。
她想起庄里的杨过——那个整天在演武楼练剑的少年。他一见她,就咧嘴,笑得没心没肺。他唤她的时候,声音里,也带着那样一股,说不尽的亲近。
她忽然,有些明白,书里那个她,为什么会爱上那样一个人。
可书里那个她,没有她这一世的福气。
书里,一场误会,她离开了古墓。她在江湖上漂泊,历经磨难。她在绝情谷中,被情花刺伤,跳下断肠崖,沉入寒潭。
小龙女看到这里,指尖,微微,发颤。
她接着,看了下去。
书里,杨过等了她十六年。十六年后,他们在谷底重逢。后来,他们一起,守了襄阳,又一起,回到古墓,白头到老。
十六年……小龙女低声念着,他等了我十六年……
她忽然,想起书里那句话——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那是元好问的词。书里的她与杨过,用了一生,去验证这句话。
一滴泪,从她眼角,悄然滑落,,落在纸页上,洇(yin 水、墨向四周渗开)开一小片,淡淡的痕迹。
她没哭出声。可她望着那一片洇开的墨迹,忽然,觉得胸口,闷闷地,发紧。
她合上书,沉默了很久。
藏书阁里,静得,能听见她自己轻轻的心跳。
仙尊,她忽然,开口,书里的我,苦吗?
苏夜站在书架旁,道,
小龙女道,那书里的杨过呢?
也苦。苏夜道,他断了一臂,等了你十六年,又守了半生襄阳。到头来,才与你,重聚。
小龙女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那,这一世,我们,不苦了吗?
苏夜望着她,道,这一世,你们是师兄妹,是同门。你们在庄里,日日相见。没有误会,没有绝情谷,没有断肠崖。这一世——
他顿了顿:
你们,不用再等十六年了。
小龙女望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光,极轻极轻地,闪了一下。
仙尊,她低声道,你为什么要改我的命?
苏夜道,因为,你值得一个,不苦的命。
小龙女怔(zhèng 发呆、愣住)住了。
她这一生,听过太多话。师父说,古墓派的女弟子,一辈子,不能下山。江湖上说,古墓派,是藏污纳垢之地。可从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你值得一个,不苦的命。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才又开口,声音,有些发哑:
仙尊,书里那句问世间,情为何物——那说的是我,和书里的杨过。可这一世,我和杨过,是同门。仙尊,你说,这一世,我和他,还算……有缘吗?
苏夜望着她,忽然,笑了。
有缘。他道,无缘的人,不会在同一个庄子里,天天见面。你们这一世,是同门之谊,也是至亲之情。这一份缘,比书里的那一份,安稳多了。
小龙女怔怔地望着他,忽然,也极轻极轻地,弯起了嘴角。
她道,这一世,不苦了。
她说完,把那册《神雕侠侣》,放回书架。
她转身,正要走,忽然,又停住,回头,望着苏夜,认真道:
仙尊,我想,去看看杨过练剑。
苏夜道,他在演武楼。
小龙女点了点头,转身,走出藏书阁。
阳光,落在她身上。
她抬头,望着那一片亮堂堂的天,忽然,觉得——这一世,真好。
没有古墓的阴冷,没有绝情谷的断肠,没有那孤独的十六年。
她刚走到廊下,就撞见了李莫愁。
师妹!李莫愁远远地,喊她,你去哪儿了?我找你半天了!
小龙女道,我去藏书阁,看了一本书。
看书?李莫愁凑过来,什么书?
小龙女道,一本,写着我们命数的书。
李莫愁愣了愣,那书里,写了什么?
小龙女沉默了一会儿,道,书里说,我原本,会等一个人,等上十六年。
李莫愁听了,忽然,笑了,那这一世呢?
小龙女道,这一世,不用等了。
李莫愁望着她,忽然,认真道:
师妹,那挺好的。等一个人,等十六年,那得多苦呀。
小龙女点了点头,嗯。不苦了。
两人并肩,朝演武楼走去。
演武楼里,杨过正扎着马步,练着剑。
他的剑,压得极沉,极稳。练到一半,他抬头,看见小龙女,忽然,咧嘴,笑了。
姑姑!他喊道,你看,我的马步,扎得稳不稳?
小龙女站在门口,望着他,忽然,也弯起了嘴角。
她说。
那姑姑,杨过收了剑,凑过来,你看我昨儿新练的那一招,怎么样?
小龙女道,方才那一剑,气沉得还差三分。你若是收剑的时候,再压上一分力,便稳了。
杨过挠了挠头,姑姑的眼睛,真尖。
小龙女没有答话。
她站在门口,望着那一道,在晨光里挥剑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那颗,空了很久的心,好像,也被这一片晨光,填满了。
这一夜,小龙女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她想起书里那个她——一个人在古墓里,守了一辈子。
她又想起这一世的她——有师姐,有仙尊,还有那个,天天在演武楼练剑的杨过。
她忽然,轻声,开口:
这一世,不苦了。
入夜,小龙女坐在窗前,正想着白天书里的那一桩桩事,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轻响。
她抬眼一望,是杨过,提着剑,正站在窗外,探头探脑地,往屋里张望。
姑姑,他压着嗓子,唤道,你睡了吗?
小龙女道,还没有。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歇息?
杨过挠了挠头,道,我、我睡不着。姑姑,我听说,你今儿,在藏书阁,看了一本书,看了,一整日?
小龙女怔了怔,你消息,倒灵通。
杨过道,是蓉姐姐告诉我的。她还说,姑姑你从藏书阁出来,眉头,就一直,没有松开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我放心不下,便想来看看。
小龙女望着窗外那少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那册书里,写的,是另一个我。那个我,在古墓里,孤零零地,过了一辈子。后来,遇见一个少年,又因一场误会,与他分离。他等了我,十六年。
杨过听得,瞪大了眼睛,十、十六年?那、那得,多苦呀?
小龙女道,是苦。
杨过道,那、那后来呢?他们,重逢了吗?
小龙女道,重逢了。十六年后,他们在谷底重逢,一起,守了襄阳,又一起,回到古墓,白头到老。
杨过听了,半晌,没有作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认真道:
姑姑,书里那个等你的少年,是不是……姓杨?
小龙女怔了怔,你怎知道?
杨过道,我猜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姑姑,你这一世,有我在呢。我不走。我就住在庄上,天天,陪着姑姑,练剑。姑姑要是想我了,一抬头,就能看见我。
小龙女望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忽然,有一样东西,极轻极轻地,化开了。
她没有答话。
杨过见她不说话,又挠了挠头,道,那、那姑姑,你早些歇息。明儿,我还去演武楼。
小龙女道,
杨过提着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道:
姑姑,明儿,你来演武楼,看我练剑,好不好?
小龙女望着他,道,
杨过了一声,咧嘴,笑了,提着剑,蹦蹦跳跳地,走了。
小龙女坐在窗前,望着那少年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一本,写着苦与离别的书,好像,也没那么,压人心口了。
她忽然,又想起书里那句问世间,情为何物。
可这一次,她心里,却不再发苦了。
这一世,她低声道,有同门,有师姐,还有那个,天天缠着我练剑的少年。苦,都过去了。
她合上窗,躺下,闭上眼。
嘴角,却悄悄地,弯着。
月光,洒进屋里。
她望着窗外那一片,亮着灯火的庄子,忽然,觉得——从前那些,书上写的苦,好像,都离她,很远了。
而逍遥墟的灯火,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藏书阁里,那册《神雕侠侣》,还在书架上,静静地立着。
可那一页页,写着苦与离别的字,从此,再也不用,有人去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