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苏夜躺在监控中心的摇椅上,又翻开了命数簿。
名单上,第九个、第十个名字,并排躺在一起——邀月,怜星。
移花宫……他低声道,绝代双骄里,最令人唏嘘的一对姐妹。
他合上簿子,望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移花宫,天下第一宫。宫主邀月,冷艳绝伦,武功通神,生平最恨的,是被人看轻。妹妹怜星,温柔和善,却在姐姐的影子里,活了大半辈子。
邀月这一辈子,苏夜道,只爱过一个人。可那个人,不爱她。他带着她的侍女,私奔而去,还生下了一对双生子。邀月因爱生恨,立下一桩师命——让那一对兄弟,长大之后,骨肉相残。赢的活,输的死。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
她拿别人的命,替自己出一口气。可她自己的命,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算了算时辰,忽然,睁开眼。
今夜,他自语,她有一劫。
逍遥墟上空,空气像水面一般,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lián yi 水面细小的波纹)。他一步跨入光门,再睁眼时,已立在一片荒山野岭间。
夜雨如丝。山道上,两道身影,正且战且退。
那是两个女子。走在前面的那个,一身玄紫宫装,眉目冷艳,发髻上,簪(zān 插、戴)着一支银凤钗。她脸色苍白,唇色发紫,显然已经中了毒,却仍咬着牙,与扑上来的黑衣人厮杀。
跟在她身后的那个,一身鹅黄,眉眼温柔,一边护着姐姐,一边回身格挡。她的招式,轻灵如羽,却处处留了三分余地——像是她这个人,连打架,都不肯下狠手。
怜星急道,你先走!我拦住他们!
闭嘴!邀月冷喝,要走,一起走!
可你——
本宫主,还没沦落到,要妹妹拿命来换的地步!
黑衣人却不给她们喘息之机。领头的,阴沉沉地笑了一声:
移花宫双姝,名不虚传。可惜——今晚,你们走不了了。我家主人,要的,是两位宫主的命。
你家主人?邀月冷笑,藏头露尾的东西,也配指使别人?
二位中了我们的七步追魂散,那黑衣人慢悠悠地道,越是动用内力,毒发得越快。两位宫主,何不束手就擒?
邀月眸中,寒光一闪。
她正要强行催动内力,忽然,一个声音,在夜雨里,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都住手。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无形的刀,稳稳地,劈开了雨幕。
黑衣人齐齐一颤,循声望去。只见山道尽头,一个年轻人,负手而立。一袭青衫,被夜雨打得半湿,却仍是一副闲庭信步的模样。
阁下是谁?领头的黑衣人,沉声问道,我奉命行事,阁下最好,别多管闲事。
我姓苏。那人道,今夜,这两位姑娘,我要带走。
你——那黑衣人眼中凶光一闪,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上!
话音未落,一群黑衣人,齐刷刷,扑了上来。
苏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只是,缓缓抬了抬手,朝前一拂。
轰——
一股无形的气浪,平推而出。那十几个黑衣人,连人带兵器,倒飞出去,撞在山壁上,闷哼一声,便再爬不起来。
夜雨,重新安静下来。
邀月望着眼前这一幕,瞳孔,微微收缩。
她自认,是当世数一数二的高手。可眼前这个年轻人,随手一拂,便击退了十几个好手——这份本事,她竟看不透深浅。
你是何人?她盯着苏夜,移花宫,与你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苏夜点头,我是来接你们的。
接我们?邀月冷笑,本宫主,不需要人接。
你的毒,苏夜淡淡道,再拖下去,半个时辰内,就要走火入魔。你死在这荒山上,你移花宫那桩师命——让一对兄弟骨肉相残的师命——还有谁来执行?
邀月的脸色,骤然变了。
她盯着苏夜,那双冷艳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忌惮。
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苏夜道,我还知道,你这一辈子,若是不改,会有什么下场。
他顿了顿,望向怜星:
你妹妹,一直站在你身后,替你挡刀。可你这一生,从来只顾着自己那口气。你那一桩师命,到头来,害死的,不只是那对兄弟——还有你自己。
邀月没有作声。
她身形一晃,忽然,踉跄(liàng qiàng 脚步不稳)了一下。毒气,正沿着经脉,往上蔓延。
怜星连忙扶住她,看向苏夜,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满是恳求,这位……这位公子,求你,救救我姐姐!
你们随我来。苏夜道,我那儿,有一座庄子。你姐姐的毒,有人能解。
怜星看向邀月。
邀月咬着唇,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走吧。
苏夜转身,朝山林深处走去。怜星扶着邀月,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走到一处山坳,前方,空气像水面一般,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一道幽深的光门,凭空浮现。
这是……怜星瞪大了眼睛。
空间通道(kong jiān tong dào 连接两处空间、可瞬间穿行的通道)。苏夜道,跨过去,就到我家了。
怜星望着那道光门,又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她在这移花宫,住了许多年。可她心里明白,这一走,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走了。她深吸一口气,扶着姐姐,一步,跨入光门。
再睁眼,一座灯火通明的庄子,立在眼前。
十二栋高楼,在夜雨里,亮起一片一片的灯火。风车缓缓转动,晚风里,飘来阵阵饭菜的香气。
好……好大的庄子……怜星仰着头,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切。
她轻声说,你看,这儿有灯。
邀月没有答话。她强撑着,看了一眼这座灯火通明的庄子,那双冷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极轻极轻地,晃了一下。
苏夜领着二人,去了医馆楼。
医馆楼里,尹凤正坐在灯下,配着一副药。见苏夜领了两个姑娘进来,放下手里的药材,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微微一凝。
这姑娘,她望着邀月,面色发紫,是中毒了。毒气入了经脉,再晚一步,就该走火入魔了。
老祖宗,怜星连忙道,求你,救救我姐姐!
别慌。尹凤摆摆手,走到邀月面前,搭了搭她的脉,寻常的拔毒之法,压不住这股毒。老身这儿,有三味千年老药,正好对症。
她说着,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三味药材,动手配起药来。
邀月坐在榻上,没有说话。
她自幼,在移花宫长大。宫里的规矩,是冷冰冰的。病了,自己扛;伤了,自己忍。从没有人,替她点一盏灯,熬一炉药。
这药,她忽然,开口,是你自己要熬的,还是他吩咐的?
尹凤手一顿,笑了,姑娘,老身熬药,从来不问谁吩咐的。你既是进了庄,老身就看你,是庄里的人。庄里的人病了,老身,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邀月没有答话。
她望着那盏暖融融的灯,望着尹凤那双布满皱纹、却稳稳当当的手,忽然,觉得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悄悄松了一松。
药熬好,邀月服下,毒气,渐渐压了下去。
她躺在榻上,脸色,还微微发白,却已经稳住了心神。
你这毒,尹凤道,有些古怪。往后,你切莫再强行催动内力。若再催动,毒气复发,神仙也难救。
邀月没有答话。
夜里,怜星端着一盏茶,走到前院廊下。苏夜正坐在廊下,望着夜色。
苏公子,怜星轻声道,我姐姐的性子,是那样。她不是不领你的情,她只是……傲惯了,不肯低头。
我知道。苏夜道,她这一生,只有一样东西,肯让她低头——那就是她心里的恨。恨,是最撑得住一个人的东西。可恨到头了,人也空了。
怜星怔怔地望着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姐姐那桩师命,苏夜忽然,问道,她还记着呢?
怜星垂下眼帘,记着。她夜夜,都要去看那孩子。
那孩子,叫花无缺。苏夜道,他还有个孪生的哥哥,叫小鱼儿。被你姐姐,寄养在别处。她打算,等他们长大了,让他们兄弟相残,替她出一口气。
怜星猛地抬头,你怎么——
我什么都知道。苏夜道,我只问你一句——你姐姐,若是真的让他们兄弟相残,赢的那个,会活得心安吗?
怜星沉默了。
她望着廊下的灯火,过了许久,才轻声道:
……不会。姐姐她,也不会。
苏夜望着她,没有再多说。
他起身,正要回屋,忽然,一道玄紫的身影,拦在了他面前。
是邀月。
她身上的毒,还没全解,脸色依然苍白。可她站在那里,依然是一副冷艳不可方物的模样。
她上下打量了苏夜一眼,忽然,冷笑一声,道:
你就是这仙庄的主人?
本宫主方才听你说,我这人,只剩一股恨撑着。邀月冷声道,你倒会看人。
我只是实话实说。苏夜道,你若是不爱听,就当没听见。
邀月望着他,那双冷艳的眼睛里,有光,一闪而过。
她忽然,转过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又停住,头也不回地道:
你救了本宫主,本宫主记下了。可你也记住了——
她回过头,瞥(piē 斜着眼看)了苏夜一眼:
你就是仙庄主人?不过尔尔。
夜风,拂过逍遥墟的灯火。
怜星站在廊下,望着姐姐远去的背影,忽然,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
姐姐……她低声道,你嘴上说着不过尔尔,心里,怕是已经,把这庄子,记下了吧。
而逍遥墟的灯火,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这庄子里,又多了一双,一傲一柔的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