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公路尽头，两辆警用越野车的车门还敞开着，轮胎摩擦地面的白烟刚刚被秋风刮散。
陆修平站在满是水洼的泥地里，手指还搭在快拔枪套的搭扣上。
他的目光在赵海生脸上刮了一圈。
赵海生的脑门上带着暗红色的泥印，工装裤腿裂开两道口子，膝盖处全是水泥渣和干掉的黑机油。
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活脱脱一副刚从鬼门关爬出来的惨状。
陆修平身后的两名便衣警员立刻压低枪口，左右包抄上去，作势就要搀扶摇摇欲坠的人质。
“赵董，别慌，专案组到了。”
左侧的年轻便衣伸出手去架赵海生的胳膊。
“市局医疗车就在后面，先上车检查，陈牧那伙人往哪跑了？”
赵海生的胳膊猛地往后一抽。
这一下力道奇大，甩得年轻警员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进泥水坑里。
“拉拉扯扯的成什么体统？！”
赵海生瞪起铜铃大的一双牛眼，粗黑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谁慌了？你看老子哪只眼睛写着慌了？！”
年轻便衣站稳脚跟，满脸愕然，手里还悬空抓着一把空气。
陆修平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抬脚跨过地上的深水洼，停在赵海生面前半步的位置。
“赵海生，昨晚十一点二十三分，你在国金中心天台被人强行劫持。”
陆修平的声音很低，音量压得很稳，带着常年审讯形成的压迫感。
“监控拍得很清楚，高空索降，特种战术绳索，专业手法。”
“天台现场遗留了两百万的索款字条，还有你被暴力拖拽的擦碰痕迹。”
陆修平指了指赵海生额头上的大片淤青和血印子。
“脑门磕成这样，手腕上的束缚痕迹还没褪干净。”
“宏远重工被做空是经济案，但绑架勒索是重特大恶性刑事案件。”
“嫌疑人具有极高反侦查能力和杀伤力，你不用替他瞒着，他的逃窜方向必须立刻报给指挥中心。”
赵海生抬起袖口，狠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干血块。
他不仅没配合，反而咧开嘴，喉咙里发出一阵短促的冷笑。
“陆副支队长，你当刑警的想象力挺丰富啊。”
赵海生挺起腰板，两只长满老茧的大手往工装皮带上一插。
“绑架？谁跟你们说老子被绑架了？报案人是谁？让他站出来跟我当面对质！”
站在后面的两名刑警面面相觑。
陆修平把含在嘴里没点燃的香烟吐到掌心，捏扁了塞进上衣口袋。
“盛安医药法务部今早八点报案，称宏远重工董事长遭遇不明武装人员劫持，宏远核心账户出现异动，要求市局介入保全企业资产。”
“放他娘的狗臭屁！”
赵海生脖子上的青筋当场鼓起老高，嗓门大得震得路边的荒草都在晃。
“周正邦那个倒腾假药的活棺材，他报的案？！”
“他那是怕老子死了没人背黑锅！他那是怕老子把盛安做空宏远的烂账捅出去！”
赵海生跨前一步，肚子差点顶到陆修平胸口上的执法记录仪。
“老子昨晚心情不好，去北郊找懂行的高人吃茶谈重组，不行吗？！”
“大半夜在拆解厂喝茶？”
陆修平指着身后那座锈迹斑斑、散发着刺鼻废油味的破厂房。
“对！就不能在拆解厂喝茶？！老子干实业起家的，一辈子就爱闻这股铁锈和黄油味！”
赵海生瞪着眼，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陆修平脸上。
“至于脑门上的伤，那是老子不小心踩滑了台阶，自己磕的！”
“手腕上的印子，是昨晚试用新型特种高强度尼龙起重带勒出来的拉力测试痕迹！”
“你们当警察的不去抓那些在股市里喝人血的金融强盗，带一帮人堵在拆解厂门口吓唬纳税人，你们闲得慌是不是？！”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
几名跟上来的特警端着冲锋枪，面部肌肉僵硬，不知道该把枪口往哪指。
见过被绑架后吓得尿裤子的，见过惊魂未定语无伦次的，唯独没见过被解救的人质堵着专案组组长的鼻子破口大骂的。
陆修平眼底的冷光闪烁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只是侧过身，拉开警用越野车的后座车门。
“不管你是喝茶还是做拉力测试，赵董，你的笔录必须回市局做。”
“宏远三千职工把开发区管委会堵了三个小时，经侦支队和省厅督导组都在市局等着。”
“走吧，请你回局里核实情况。”
赵海生冷哼一声，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灰，大步走到警车旁。
他甚至没等警员来扶，单手撑着车顶骨架，一猫腰钻进后座，把皮质坐垫压得陷下去一大截。
“回局里就回局里，老子正好要告周正邦诈骗！”
砰的一声，赵海生自己把车门甩得死紧。
中午十二点五十分。
临江市公安局正门大厅。
两辆警车刚刚在台阶前停稳，旋转门里就涌出来十多个人。
省厅纪检督导专员宋志远站在正中间，金丝眼镜后面透着官僚特有的冷厉。
旁边跟着市局特警支队的领导，以及两名推着不锈钢轮椅的法医急救人员。
后备箱甚至还准备了保温毯和抗休克生理盐水。
“快！受害者长期处于极度恐慌中，先控制情绪，做物理隔离取证！”
宋志远站在台阶上方，挥手指挥着现场干警。
“陆修平！嫌疑人陈牧落网没有？现场起获赎金没有？！”
越野车门哗啦一声推开。
急救医生推着轮椅一路小跑冲到车门前，嘴里急促地喊着：
“赵董别动！我们怀疑你有深静脉血栓和颅脑震荡，先坐下……”
话音还没落。
一只沾满黑机油和水泥灰的大脚从车里踏了出来，重重跺在花岗岩地面上。
赵海生看都没看那个银晃晃的轮椅，大手往外一拨拉。
不锈钢轮椅被他推得横移出三米远，撞在大理石门柱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急救医生愣在原地，两只手僵在半空。
赵海生昂着头，挺着粗壮的胸膛，踩着沾满烂泥的工装大头皮鞋，大步流星跨上警局大门正中的台阶。
他的脚步沉重有力，地面上的泥水被踩得四处飞溅。
门厅里几十名值班民警、文职内勤、甚至在大厅做笔录的群众，全部齐刷刷扭过头来。
宋志远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准备好的一套安抚家属的说辞瞬间卡在嗓子眼里。
“老子没受虐待！老子身体好得很！”
赵海生站在大厅正中央，双手叉腰，声若洪钟，音浪在大理石吊顶下疯狂回荡。
“一个个摆出这副哭丧的嘴脸给谁看？！”
“老子昨晚是去北郊做客，跟高人探讨宏远重工的企业破产重组！”
“该签的资产保全协议全签了，一点八个亿已经全额划回职工工资账户！”
“宏远的车间刚才已经开工通电了，你们赶紧立案去查盛安医药的境外洗钱黑产，把那帮做空的强盗给老子判死刑！”
赵海生猛地一挥拳头，砸得身旁的立式警务公开栏嗡嗡作响。
“别特么一天到晚把纳税人的公帑浪费在好人身上！”
整个市局一楼大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
几十号警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大名鼎鼎的宏远实业创始人。
一个被特大武装绑架案困扰了整整十二个小时的人质，现在像个刚打了胜仗回朝的将军，指着满厅警察的鼻子下达战术指令。
宋志远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两下，脸色瞬间拉得比锅底还黑。
“赵海生！这里是市公安局！”
宋志远快步走下台阶，手里的公文夹捏得指印凹陷。
“注意你的身份和措辞！你知不知道嫌疑人陈牧涉嫌多起恶性劫持、非法行医、巨额勒索敲诈？！”
“你知不知道全省专案组为了救你，调动了多少警力和应急资源？！”
“谁让你们救了？！”
赵海生眼珠子一瞪，根本不怵这位挂着省厅督导胸牌的中年官员。
“我赵海生报警了吗？宏远重工有人打一一零了吗？！”
“你们不分青红皂白把警车开到北郊，差点坏了宏远跟高人的商业机密交接！”
“要不是那位高人深明大义按时放我走，宏远三千职工今天中午就得去省政府静坐要饭吃！”
“你……”
宋志远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悬空点着赵海生的鼻子，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条例来。
大厅侧面的消防通道门被推开。
陆修平穿过人群走过来，脸上没有任何被怒骂的尴尬。
他甚至连神色都没变一下，只是抬手将手腕上的执法记录仪角度微微下调，正对着赵海生解开的领口。
“赵董，大厅不是开股东会的地方。”
陆修平神色平静，指了指走廊深处的审讯区。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是做客，那就请进特审二号室，白纸黑字把昨晚的客人清单列清楚。”
赵海生重重吐了一口气，揉了揉发硬的鼻梁。
“做笔录就做笔录！老子行得正坐得端，怕你们查？！”
他大步流星甩开左右两名准备护送的特警，径直朝着标有审讯区的防暴铁门走去。
脚步踏在地砖上，咚咚作响。
宋志远站在原地，咬着后槽牙对身旁的秘书低吼：
“给省厅专案组发通报！宏远重工受害者出现严重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或者遭遇了重大精神催眠控制，供词必须全部做交叉否定比对！”
陆修平站在审讯区防弹玻璃门前，看着赵海生那副挺拔得有些过分的背影。
他的目光在赵海生右侧工装内袋上停了两秒。
那里鼓鼓囊囊的，隐隐露出一角坚硬的纸质边框，边缘平整得像是刚从裁纸机上切下来的高克重纸张。
陆修平推开特审二号室的厚重隔音门，拉开铁质审讯椅，动作平稳地拉出一道摩擦声。
“赵董，既然你急着回去造盾构机，那咱们就别兜圈子。”
陆修平坐进主审席，将执法记录仪放在桌角，目光直刺赵海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球。
“咱们就从天台现场遗留的那张两百万收据，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