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冷风,突然变得像刀片一样割脸。
两股截然不同的杀气,在东宫破败的后花园里轰然相撞。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大块。
一边是徐妙锦。
她穿着淡青色的百迭裙,脚下踩着一块生满青苔的石板。
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搭在了腰间的长剑剑柄上。
五根修长的手指用力收紧。
指节泛出一层惨白。
一股清冷孤傲的剑气,顺着她的袖口往外渗,连地上的几片枯叶都被切成了两半。
另一边是海兰珠。
她穿着灰色的粗布袄裙,身子微微往前压低。
像是一头在草原上随时准备扑食的母豹子。
双腿肌肉紧绷,隔着粗糙的布料都能看出硬实的线条。
那股子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野性刀意,毫不遮掩地扑了过去。
两股气场撞在院子中间。
池塘边那几株正吐着白雾的名贵灵草,像见了鬼一样。
发着七彩微光的叶片,齐刷刷地弯了下去。
死死贴着泥地,连一点光晕都不敢往外放。
旁边的太湖石上,水珠被气场震得崩成几瓣,弹进烂泥里。
徐妙锦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高鼻深目的异域女人。
手里提着的红漆食盒,底座在冷风里微微发抖。
食盒里装着她五更天爬起来,亲手挑了干净的桂花,在灶台前熏了一脸柴灰才熬出来的桂花糕。
现在,她觉得这盒糕点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她咽了口有些发苦的唾沫。
牙齿咬了一下舌尖。
强迫自己把那股子酸楚咽进肚子里。
再开口,声音冷得直掉冰渣子。
“殿下。”
徐妙锦没有看海兰珠,视线直逼藤椅上的朱璟。
“这位是?”
短短四个字,带着三尺青锋出鞘的寒意。
周围地上的枯叶,被这声音激得打着旋儿飞出老远。
朱璟嘴里还含着半颗没嚼碎的马奶葡萄。
他躺在破藤椅上,没动弹。
脑门上青筋跳了两下。
这麻烦怎么还带自己找上门的。
没等朱璟把那半颗葡萄咽下去。
海兰珠抢先开口了。
她直起腰。
把那傲人的胸膛高高挺起,把粗布衣裳撑得紧绷。
那双像狼一样的眼睛,死死咬住徐妙锦。
下巴扬起一个挑衅的角度。
“我是主人的贴身剑侍!”
海兰珠的声音清脆,带着草原口音的生硬和霸道。
她故意把“贴身”两个字咬得极重。
字字像钉子一样,往徐妙锦的耳朵里砸。
她是北元的公主,骨子里就流着狼的血。
虽然沦为大明太孙的奴仆,但在她眼里,这个像神明一样的男人,容不得别的女人随便靠近。
“剑侍?”
徐妙锦冷笑一声,握着剑柄的右手猛地往外拔出半寸。
呛啷。
一截霜雪般的剑刃露了出来。
寒光一闪,直接晃在海兰珠的脸上。
“大明东宫,哪来的什么蛮夷剑侍。”
徐妙锦声音里夹着冰。
“我看你是图谋不轨的刺客。”
“今天我便替殿下,清了这宫里的不干不净。”
海兰珠根本不惧。
她双手化作鹰爪,指骨咔咔作响。
虽然那把弯刀被朱璟没收了,但她杀人的手段多得是。
“南蛮子的娇小姐。”
海兰珠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你要找死,我成全你!”
院子里的火药味,轰的一声被点着了。
两边的内力真气,把地上的黑泥都卷了起来。
碎石子在半空乱飞。
朱璟躺在中间的破藤椅上。
觉得脑仁一阵阵发抽,疼得他想拿锤子砸。
他最烦女人争风吃醋。
上辈子看电视剧就嫌烦,这辈子居然自己撞上了。
这修罗场,简直比一百个老朱还要让人头大。
两个女人叽叽喳喳,还带着刀光剑影。
比一万只鸭子围着耳朵叫还要吵。
但吵归吵。
朱璟目光一转,扫到了池塘边。
那株开着紫花、正结着银色小果子的灵草。
被这两人的气浪逼得东倒西歪。
根部的泥土都松动了。
最边上的一片叶子,甚至被剑气划出了一道细微的裂口。
这可是他花了几天几夜,用聚灵阵好不容易催生出来的宝贝。
炼筑基丹的核心材料。
这俩女人都是内家高手。
徐妙锦吃了驻颜丹脱胎换骨,修为大涨。
海兰珠绝脉一除,直接摸到了宗师门槛。
这要是在这破院子里真动起手来。
别说他那些娇贵的灵草。
连池塘底下的淤泥,都得被这俩人翻过来犁上三遍。
到时候他拿什么修仙?拿命修吗?
“够了。”
朱璟嘴里嘟囔了一句。
声音不大,直接被两女的真气碰撞声盖住了。
徐妙锦的剑已经抽出一大半。
剑鸣声清脆刺耳。
海兰珠的右爪也带起了凄厉的风声,准备锁喉。
大战一触即发。
朱璟咬着牙。
双手猛地按在藤椅扶手上。
嘎吱。
破椅子发出一声即将散架的哀鸣。
他猛地坐了起来。
“都给我安静!”
朱璟黑着脸,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这一声,他带上了一丝练气期圆满的真气。
声浪像一颗闷雷。
直接在院子中间炸开。
硬生生切断了徐妙锦和海兰珠之间的气机牵引。
徐妙锦身子一震。
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
手里拔出一半的长剑,受力落回剑鞘。
当的一声脆响。
海兰珠也闷哼了一声。
紧绷的肌肉被迫松懈下来。
手爪无力地垂下。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坐在藤椅上的朱璟。
朱璟脸色铁青。
他把左手捏着的半张葡萄皮。
狠狠往地上一砸。
啪。
葡萄皮糊在青石板上,烂成了一滩紫水。
“在这儿打擂台呢?”
朱璟拍了拍手上的黏腻果汁。
“要打滚出东宫去打。”
“谁踩坏了我院子里的一根草,我把谁种在泥里当花肥!”
两个女人都没说话。
徐妙锦死死咬着嘴唇,眼眶红了一大圈。
她把手里的红漆食盒往身后藏了藏。
低着头,委屈得像个被骂了的孩子。
海兰珠也把头低了下去。
她不敢顶嘴。
在这个主人的绝对力量面前,她骨子里的狂野只能乖乖趴下。
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璟看着这俩女人。
一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一个像做错事的大狼狗。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事根本没法处理,帮谁都不对。
最好的办法,就是脚底抹油。
他站起身。
白色的丝绸里衣在冷风里飘荡。
他没去看徐妙锦,也没看海兰珠。
“咳。咳咳。”
朱璟握着右拳,抵在嘴唇上。
假模假式地干咳了两声。
脸都没红一下。
“我最近。”
他拉长了声音,语气生硬。
“偶感风寒。身子发虚。”
“需要静养。”
这话一出。
海兰珠抬起头,满脸错愕。
偶感风寒?
一个能一指头把她绝脉治好、真气深不见底的怪物。
会得风寒?
这借口找得也太随便了。
徐妙锦也愣住了。
她看着朱璟那张红润健康、比她还要白净的脸。
怎么看都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但她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反驳。
朱璟不管她们信不信。
只要借口有了就行。
他大步流星地越过藤椅。
踩着青石板。
直奔后院最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间用巨石砌成的老旧冰窖。
半截埋在地下,墙壁足有三尺厚。
早就被他收拾干净,改成了备用的密室。
“从今天起。”
朱璟一边走一边喊。
连头都没回,步伐走得飞快。
“本太孙闭关!”
他走到密室门前。
两只手按在沉重的青石门上。
“天塌下来。”
他加重了语气,扔下最后半句话。
声音在冷风里干脆利落。
“也别敲门!”
朱璟双臂猛地发力。
轰隆隆。
沉重的石门在滑槽里摩擦。
发出刺耳的石头剐蹭声,震落一片灰尘。
他侧身闪进密室的阴影里。
砰!
两扇石门在身后死死合拢。
严丝合缝。
把院子里的冷风,和那两个女人之间的火药味。
彻底关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