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璟闭着眼。
脸上还盖着那本用来挡太阳的破书。
纸张里带着股陈年的霉味,熏得他鼻子发痒。
他懒得伸手去拿。
由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做贼一样的步伐,除了那个把大明当自家后院逛的开国皇帝。
还能有谁。
“这老头子怎么又来了?”
朱璟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一天往东宫跑三趟。”
“这皇上当得也太闲了吧。”
“两百道折子不用批?大同的军报不用看?”
“天天跑我这儿蹭空气,这还让我怎么安心苟着?”
心声一字不落地飘进老朱的脑子里。
老朱脚底下一点没停。
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连红都没红一下。
这几天听大孙的抱怨听得多了,他的脸皮早就练出来了。
只要能蹭到真仙的手段,挨几句骂算什么?
老朱从背后抽出右手。
手里拎着个红漆描金的食盒。
他脚步轻快地绕过藤椅。
走到旁边的青石桌前。
“大孙啊。”
老朱声音洪亮,笑得像个在集市上捡了钱的老农。
他掀开食盒盖子。
一股浓烈的肉香瞬间在小院里炸开。
直接压过了灵草的清香味。
“来来来,快起来。”
老朱从食盒里端出一个白瓷大盘子。
盘子里卧着一只刚出锅的水晶肘子。
酱红色的皮上泛着晶莹的油光。
热气腾腾。
肉香直往人鼻孔里钻。
“御膳房刚炖烂的。”
老朱把盘子搁在石桌上,瓷盘碰出当啷一声脆响。
“这肥膘,入口就化。专门给你端过来的。”
自从亲眼看见朱璟弹指间用阵法挡了一百桶火药。
老朱对修仙这事的热情。
彻底压倒了当皇帝的威严。
什么批折子,什么朝廷大事,全成了耽误他求长生的累赘。
他每天匆匆扫几眼折子,丢给内阁。
然后就换上常服。
拎着各种好吃好喝的,美其名曰来看望太孙。
实际上,就是来偷师的。
朱璟抽了抽鼻子。
这肘子的香味确实够霸道。
他伸手把脸上的破书扯下来。
随手往地上一扔。
揉了揉被太阳晒得有些发酸的眼睛。
他没急着去吃肘子。
而是慢吞吞地从藤椅上坐起来。
盘起两条腿。
刚才他正在进行深层吐纳。
这会儿突然被打断,鼻尖上还残留着一缕没吸进去的白雾。
白雾像条细小的银色丝线。
缠在鼻尖,聚而不散。
老朱本来正用手扇着肘子的热气,想勾引朱璟来吃。
余光瞥见那缕白雾。
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像两只探照灯一样死死盯在朱璟的鼻尖上。
他呼吸猛地一滞。
这玩意儿他熟啊!
每次大孙在院子里躺着睡觉,身边就有一圈这种白气。
吸进去,大孙就精神百倍。
老朱顾不上管肘子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凑到藤椅跟前。
一双手在灰布常服上使劲搓着。
手心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指节都搓红了。
“大孙啊。”
老朱咽了口唾沫。
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做贼心虚的试探。
“你刚才睡觉的时候……呼吸那个法子……”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又指了指朱璟鼻尖上那缕快要消散的白雾。
“教教皇爷爷呗?”
老朱眼巴巴地看着朱璟。
老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
“你瞅瞅,咱这几天批折子批的。”
老朱装模作样地捶了捶后腰。
“腰酸背痛的。坐久了骨头都咔咔响。”
“你那个呼吸法门,看着挺松快的。”
“教给咱,咱自己调理调理身子。”
朱璟翻了个白眼。
心里像明镜一样。
什么调理身子,说白了就是想学修仙。
老头子这几天看着他每天生龙活虎地吃喝拉撒睡,早就眼馋得不行了。
朱璟没接话。
他双手往后一撑,身子一转。
直接翻了个身。
留给老朱一个宽阔的后背。
他闭上眼。
继续调整呼吸,准备把刚才被打断的灵气运转完。
腹诽声准时在老朱脑子里响起。
“教你?”
朱璟的声音里透着明晃晃的嫌弃。
“这老头子真是异想天开。”
“你都六十多岁的人了。”
“骨头脆得跟秋天被霜打过的干柴一样,风一吹就能折。”
“早年打仗留下的那些暗伤。”
“还有天天熬夜批折子耗干的气血。”
“早就把经脉全堵死了。里面全是淤泥一样的东西。”
“这修仙的吐纳法,吸进来的可是精纯的天地灵气。”
“霸道得很。”
朱璟在心里直摇头。
“那玩意儿要是钻进你那堵死的经脉里。”
“随便吸一口。”
“灵气无路可走,直接就能把你那干瘪的血管撑爆。”
“到时候七窍流血都是轻的。”
“当场炸成一团血雾都有可能。”
“这大明还没把我熬死,你先把自己玩没了。”
“我找谁说理去。”
这几句心声。
像一盆冰水。
直接把老朱心头那把刚燃起来的求仙火,浇了个透心凉。
老朱僵在藤椅边上。
双手还保持着搓动的姿势。
经脉堵死?
撑爆?
炸成血雾?
老朱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长满老茧和老年斑的手。
又摸了摸胸口那条当年跟陈友谅水战时留下的长长刀疤。
心底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慌。
他引以为傲的铁打身躯。
在仙家眼里,竟然是一堆随时会爆炸的烂柴火?
长生不老的梦。
还没开始做,就被一巴掌拍碎了。
这比刀子剜心还要难受。
老朱急了。
真急了。
他脸颊上的肉因为愤怒和不甘,剧烈地抽搐起来。
呼吸像风箱一样呼哧呼哧作响。
“谁说咱骨头脆了!”
老朱猛地转过身。
双眼通红,像一头发怒的老狮子。
他一把扯开灰布常服的下摆。
露出里面随身佩戴的天子剑。
大拇指在剑格上用力一推。
呛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百炼钢剑出鞘,带着一股寒光。
老朱双手握住剑柄。
大步走到院子角落那棵半死不活的枯歪脖子树前。
他双腿分开。
腰腹发力。
“咱打天下的时候,这把剑斩过几百颗人头!”
老朱怒吼着。
抡起天子剑。
对着那棵合抱粗的死树干,狠狠砍了下去。
框!
木屑横飞。
剑刃深深入木三分。
框!框!框!
老朱疯了一样,一连砍了十几剑。
每一剑都用尽了全力。
剑刃砍在坚硬的枯木上,发出沉闷巨大的撞击声。
震得东宫破败的院墙直掉土。
老朱的虎口被震得发麻,甚至渗出了血丝。
他不管不顾。
“咱宝刀未老!”
他喘着粗气,转过头。
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背对着他的朱璟。
声音大得震耳欲聋。
“必须教!”
老朱手里的天子剑指着地,剑尖还在微微发颤。
“今儿你要是不教咱点什么!”
“咱就把你这院子里的死树全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