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朱棣一脚踹在东宫半掩的院门上。
这两扇昨天刚被铁匠强行砸开的朱漆大门,本来就松松垮垮。
被这势大力沉的一脚踹中。
门板直接拍在两边的青砖墙上。
门轴发出难听的断裂声,木屑扑簌簌往下掉。
守在院子里的两个小太监吓得浑身一哆嗦。
手里的拂尘掉在地上。
看清来人是燕王。
两人连滚带爬地缩到墙根底下,把头埋进裤裆里,大气都不敢出。
冷风夹着细碎的雨星子,顺着敞开的大门灌进院子。
朱棣跨过门槛。
身上的生麻孝服还在往下滴着泥水。
靴底踩在铺着青石板的甬道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泥印子。
吧嗒。吧嗒。
脚步声又重又急。
他没看两边低头缩脑的太监。
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像是在找活物撕咬的饿狼。
目光穿过前院的几棵枯树,直勾勾地盯着后花园的方向。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后花园里。
那把被烘干符烤得暖烘烘的破藤摇椅上。
朱璟正躺在上面。
手里拿着个红彤彤的苹果。
嘎吱。
他咬了一大口果肉,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
这苹果是刚才从系统仓库里翻出来的灵果。
个头不大,但汁水甜得发腻,嚼在嘴里满口生香。
他正琢磨着吃完这颗苹果,是练一会儿气,还是直接补觉。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清静。
朱璟皱了皱眉。
没等他睁开眼。
一道高大的人影已经挡在了摇椅前面。
把本来就昏暗的天光挡得严严实实。
一股浓烈的土腥味。
混杂着常年不洗澡的汗酸味,还有马尿味。
直冲鼻腔。
最刺鼻的,是那股子浸在骨头缝里的血腥气。
这是真正在死人堆里滚过才能养出来的味道。
朱璟停止了咀嚼。
他睁开眼。
看着眼前这个像铁塔一样杵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朱棣居高临下地盯着朱璟。
络腮胡子上还挂着雨珠。
下巴微微扬起。
眼神里没有半点作为臣子见储君的敬畏。
只有不屑。
那种毫不掩饰、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蔑。
“四叔。”
朱璟嘴里含着果肉,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没动。
甚至连屁股都没从摇椅上挪开半寸。
朱棣冷笑一声。
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露出一口黄牙。
“四叔?”
他的声音沙哑粗粝,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干搓。
“你还知道我是你四叔?”
“我还以为,你这太孙的帽子戴在头上,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朱棣没给朱璟接话的机会。
他往前逼近了半步。
厚底军靴踩在湿软的泥地上,发出“吧唧”一声水响。
距离太近了。
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更浓了。
朱棣身上散发出来的煞气,像是一把开了刃的钢刀。
直逼朱璟的面门。
要是换个普通的十五岁皇孙,这会儿早就被吓得双腿发软,从摇椅上滚下去了。
但朱璟没滚。
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乱。
咽下嘴里的果肉。
又举起手里的苹果。
咔嚓。
咬了第二口。
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他随意地用大拇指抹了一把。
朱棣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冒了三丈高。
老头子真是瞎了眼。
大同被围,北平告急。
这小子居然还有心思在这里啃苹果!
像个没断奶的白痴!
“听说,你昨天去天坛求下了一场雨?”
朱棣抱着粗壮的胳膊。
眼神像看猴戏一样打量着朱璟。
“还在老头子面前玩了一手撒豆成兵?”
他嗤笑一声。
笑声里透着说不出的讥讽。
“小子。”
“江湖术士那些吞剑吐火、撒豆子变泥人的障眼法。”
“骗得了老头子那种没见过世面的老农。”
“骗得了那帮只知道念四书五经的酸儒。”
“可你骗不了我。”
朱棣身子往前一倾。
脸几乎贴到了朱璟的鼻尖上。
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试图从这个侄子的眼睛里看到恐慌和心虚。
“大明江山,不是靠这些下三滥的把戏变出来的。”
朱棣压低声音。
字字像在冰水里淬过。
“是靠我们这些藩王,靠北疆的将士。”
“一刀一枪,在草原上拿人命填出来的!”
“你懂什么叫打仗吗?”
“你见过蒙古人的弯刀砍掉脑袋,血喷起三尺高的样子吗!”
他越说越激动。
胸膛剧烈起伏。
呼出的热气喷在朱璟脸上,带着一股难闻的口臭。
“你个在深宫里连只鸡都没杀过的废物。”
朱棣的语气里透着狠厉的警告。
“也配戴这顶太孙的帽子?”
“也配坐在那把龙椅上,指使我们在前面给你卖命?”
他右手按在腰间的佩剑剑柄上。
拇指用力。
剑格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我不管你是怎么糊弄老头子的。”
“趁着现在大祸还没酿成。”
“自己滚去乾清宫。”
“跪在老头子面前,把这太孙的位子辞了!”
朱棣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朱璟脸上刮。
“否则。”
“等北边打起来,蒙古人兵临城下。”
“我倒要看看,你这求雨的妖法,能不能挡住他们的快马弯刀!”
“到时候,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朱棣说完。
直起身子。
用那种看死人的眼神,最后瞥了朱璟一眼。
他觉得自己这番恩威并施的话,足够把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侄子吓破胆了。
这种从小养在温室里的花朵。
最怕的就是流血和死人。
只要他稍微露点杀气。
这小子绝对会尿着裤子跑去找老朱哭诉,主动把储君的位子交出来。
等这废物下台。
皇太孙的位子,除了他,谁还有资格坐?
朱棣心里算盘打得很响。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转身离开,等着看这小子崩溃的丑态了。
藤椅上。
朱璟没说话。
他慢慢咀嚼着嘴里最后一口苹果。
汁水很甜。
但被人指着鼻子骂废物,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
这苹果吃得再甜也觉得倒胃口。
他其实挺理解朱棣的。
毕竟人家辛辛苦苦在北边打仗,自己突然空降成储君。
心里不平衡是正常的。
如果朱棣好好说话,他甚至愿意配合演一出“能力不足,主动让贤”的戏码。
反正他本来就不想当这破太孙。
但。
你跑我院子里来踹门。
还靠我这么近,用口臭熏我。
还一口一个废物。
这就有点不礼貌了。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
更何况他现在是练气期圆满。
在这个连内力都不算普及的低武位面,他就是行走的神明。
神明被蚂蚁指着鼻子骂?
朱璟咕咚一声,咽下嘴里的果肉。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手里捏着那颗啃得干干净净的苹果核。
“四叔。”
朱璟声音很轻。
没有愤怒,也没有朱棣期待中的恐慌。
平淡得像是一汪没有涟漪的死水。
他抬起手。
随意地把那颗苹果核往旁边一抛。
吧嗒。
果核掉在湿软的泥地里,滚了两圈,沾满黑泥。
朱璟没去看那个果核。
他从宽大的丝绸衣袖里掏出一块白棉帕子。
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沾在手指上的粘腻果汁。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擦得很仔细。
擦完手。
他把脏了的帕子随手丢在旁边的太湖石上。
朱璟双手撑着藤椅的扶手。
嘎吱。
破椅子发出一声抗议。
他慢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理了理身上有些发皱的白色里衣。
他身高随了太子朱标,虽然才十五岁,但已经不算矮了。
站直了身子。
只比魁梧的朱棣矮了不到半个头。
朱璟抬起头。
漆黑的眸子迎上朱棣那双布满血丝的狼眼。
那双眼睛里。
没有半点畏缩。
只有被打扰了清梦后的深深烦躁。
他看着这位未来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永乐大帝。
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四叔,你废话说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