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孙千岁!龙王千岁!”
这八个字在天坛广场上空撞来撞去。
声浪比头顶滚过的闷雷还要响。
震得祭坛边缘那几个青铜香炉直打晃。
炉盖里的纸灰混着雨水,变成黑泥,顺着铜纹往下流。
朱璟站在祭坛正中间的灵气护罩里。
一滴雨都没沾上。
他抬起右手,用食指骨节用力顶了顶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真疼。
这帮人喊得嗓子都破音了,也不嫌喇耳朵。
他皱着眉,看着台阶下面那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官员们在泥水里磕头如捣蒜。
齐泰的绯红朝服上全是黑泥,两边脸颊肿得发亮,还扯着嗓子嚎。
城外的难民更是疯了。
有人把头埋在水坑里,喝了两口泥水,爬起来接着磕。
这哪是拜太孙。
这分明是把他当成了龙王庙里的泥胎神像。
“龙王转世?”
朱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腹诽声在护罩里闷响。
“这帮古人的脑补能力,不去写话本真是屈才了。”
“我就是画了张破符,这就成龙王了?”
“要是我哪天不高兴,顺手搓个火球出来。”
“你们不得把我当祝融供起来?”
大雨足足下了两个时辰。
雨势才慢慢见小。
干裂的黄土地吸饱了水。
护城河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窜,重新没过了河堤边上的干枯芦苇根。
中原的这场大旱,算是被这张黄纸彻底浇灭了。
回宫的车辇上。
空气里带着股雨后特有的土腥味和草木清香。
朱璟盘腿坐在宽大的马车车厢里。
车板很硬,垫着两床锦缎褥子。
他扯过一个明黄色的引枕,垫在后腰上。
两条腿随意地交叠着。
车窗帘子被风吹起一角。
外头的街道上全都是人。
大雨刚停,应天府的百姓全跑出来了。
街道两边的店铺二楼,窗户开得大大的。
有人拿着铜盆,有人拿着梆子。
对着马车经过的方向,拼命敲打。
“龙王爷保佑!”
“太孙殿下万岁!”
欢呼声顺着车窗缝隙往里钻。
朱璟烦躁地扯了扯四爪蟒袍的硬领子。
只觉得这领子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本来以为,天坛离城里远,这事也就当官的知道。
结果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
这才半天功夫,整个应天府就炸锅了。
他甚至透过车窗,看到街边有个木匠铺。
铺子门口已经摆出了两个刚削出轮廓的木雕。
那木雕穿着四爪蟒袍,手里还拿着张纸。
一个老头正点着香,对着那半成品木雕磕头。
木雕下面还铺着一块红布,写着“龙王生祠”四个歪扭七八的墨字。
“这下完犊子了。”
朱璟一巴掌拍在脑门上。
力道不小,拍得额头通红。
“想低调当个废物,怎么就这么难?”
他在车厢里换了个姿势。
单手撑着下巴,苦着脸。
“我就是嫌那帮老神棍要烧死活人,怕晚上做噩梦。”
“顺手扔张符。”
“怎么就成龙王了?”
“名声太响了。”
朱璟咬了咬大拇指的指甲,心里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这下真被架在火上烤了。”
“以老头子那铁公鸡拔毛、压榨劳动力的脾气。”
“这事他绝对能利用到极致。”
“大明这么大,哪年没有个旱灾水灾的。”
“今年中原旱,明年指不定江南涝。”
“以后全国哪不下雨。”
“老头子不得把我拴在马车上,到处去拉雷求雨?”
“我成什么了?”
“大明朝行走的降雨机?”
“别人修仙,是在洞天福地里吸日月精华。”
“我修仙,是天天跟在旱灾屁股后面到处跑。”
“起得比鸡早,干得比牛多。”
“还得天天应付这帮动不动就磕头的狂热信徒。”
“这咸鱼生活,算是彻底过不下去了。”
车辇外头。
老朱没坐马车。
他骑着一匹高大的枣红马,走在车辇的右前方。
身上的明黄龙袍湿得透透的,贴在干瘦却硬挺的身板上。
雨水顺着他花白的胡须往下滴。
老朱没打伞。
也没让太监上来伺候。
他就这么骑在马上。
听着车厢里传出来的这一连串叫苦连天的腹诽。
老朱两边的腮帮子紧紧绷着。
嘴角却疯狂地上扬。
快咧到耳根子了。
降雨机?
这词新鲜。
老朱在心里细细咂摸着。
大孙抱怨归抱怨,但这能呼风唤雨的本事,那是实打实的。
老朱腰板挺得笔直。
像一杆刚打磨出鞘的长枪。
他这辈子打下大明江山,腰杆从来没这么硬过。
哪怕是当年在鄱阳湖跟陈友谅决战,他心里也有过打鼓的时候。
可现在。
大明有这么一尊活神仙坐镇。
还有什么灾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老朱拉着缰绳的手,紧紧一攥。
粗糙的皮手套摩擦着麻绳,发出微弱的吱嘎声。
他在马上转过头。
看着那辆慢吞吞跟在后面的豪华车辇。
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狂喜。
跑?
这大明江山的死局你都破了,你还想往哪跑。
你要嫌累。
咱就在后宫给你修个最大的修仙园子。
只要大明遇到过不去的坎,你出来露一手就行。
别说当降雨机。
就是天塌了,你也得给咱顶回去!
车队在震天的欢呼声中。
慢悠悠地拐过两条长街。
终于来到了午门前的白玉石桥上。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
午门的朱红城墙在雨水冲刷后,红得刺眼。
车辇刚压上石桥的桥面。
车轮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咕噜噜的响声。
朱璟在车里刚准备闭上眼,补个觉。
呜——!
一声凄厉的牛角号声。
毫无征兆地从城南的方向撕裂了空气。
声音尖锐、高亢。
带着一股子浓烈的血腥气和十万火急的惨烈。
惊得拉车的两匹白马猛地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
朱璟在车厢里没坐稳。
身子猛地往前一栽。
脑袋差点撞在前面的木板上。
他一把扶住车窗边缘,稳住身形。
“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他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
城南的青石板街道上。
水洼还没干。
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一队重甲骑兵,踩着水洼狂奔而来。
马蹄砸在积水里。
泥水飞溅起一丈多高,砸在街道两边的商铺门板上,啪啪作响。
这队骑兵大约有二三十人。
身上穿着漆黑的札甲,甲片上满是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领头的,是一个只穿着粗布短褐的信使。
他死死趴在马背上。
手里高高举着一面沾血的杏黄旗。
这是八百里加急的标志。
大明京城有严令。
无故纵马,斩立决。
但这队骑兵完全无视了刚解除不久的宵禁令。
马鞭在半空抽出响亮的音爆。
战马的口鼻喷出大团的白气,显然已经跑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老朱骑在马上。
看到那面沾血的杏黄旗。
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两道白眉死死拧在一起。
他一把勒住缰绳,枣红马不安地在原地打转。
信使冲到午门广场前。
战马前蹄一软,哀鸣一声,重重栽倒在湿滑的石板上。
信使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
在地上滚了七八圈。
粗布短褐在石板上磨得破烂不堪,后背擦出一大片血肉模糊的伤口。
他根本顾不上疼。
连滚带爬地爬起来。
推开上前阻拦的御林军。
踉踉跄跄地冲向老朱的马前。
扑通。
信使双膝砸在水坑里。
手里死死攥着那面杏黄旗,嗓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皇上!”
信使的喉咙里咕噜噜冒着血泡。
“大同……大同急报!”
“鞑靼十万铁骑……”
“已经破了居庸关!”
“兵围北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