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上。
蒋瓛右脚后撤,绣春刀拔出一半。
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面前的青石板被血染红了一大片。
尸体是被人从高墙里面扔出来的。
手法粗暴。
骨头碎得像一滩烂泥,胸口凹进去一个大坑。
蒋瓛蹲下身,刀尖挑开尸体脸上的破布。
一张陌生的脸。
嘴角还在往外溢着带沫子的血。
刀尖继续往下,拨开破烂的夜行衣。
胸口的暗袋裂了。
一块黑色的铁牌掉在血泊里,旁边还揉着一团烧焦的半截纸。
蒋瓛用刀尖挑起铁牌。
一朵半开的黑莲花,花瓣里填着暗红的朱砂。
蒋瓛倒抽一口冷气。
握刀的手猛地一紧。
黑莲死士。
十年前胡惟庸案,锦衣卫杀了这帮死士上百人。
本以为早死绝了。
现在居然有人带着这牌子,翻进了吴王殿下的院子?
还是个被人打成肉泥扔出来的废物。
“把墙角封死,没我的手令,连只野猫都不准放进去。”
蒋瓛一把捞起铁牌和纸团,扯下一块衣摆包住。
“牵马来。”
马蹄声撕裂了长街的夜色,直奔皇城。
乾清宫御书房。
更漏滴答。
红泥小火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
老朱没睡。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明黄常服,大马金刀地坐在御案后。
御案上,放着那块沾血的铁牌。
还有那张散发着淡淡香气的半截纸条。
蒋瓛跪在下面,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
呼吸压得极轻。
“胡惟庸。”
老朱念出这三个字。
牙齿磨得咯吱响,腮帮子上的肉一突一突。
十年了。
当年杀了三万多人,剥皮实草的贪官挂满了应天府的城墙。
这帮余孽竟然还活着。
还把手伸到了他太子的东宫里。
老朱一把抓起桌上的白玉镇纸,狠狠砸向地面。
“啪”的一声。
镇纸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三截,玉渣子崩得满地都是。
老朱猛地站起身。
大步走到火盆前。
明黄色的厚底靴抬起,一脚踹在火盆边上。
黄铜火盆翻倒。
通红的炭火滚落出来,点燃了地上铺着的西域羊毛毯。
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老朱不管不顾,踩在烧焦的地毯上。
胸膛剧烈起伏。
纸上的香味,他认得。
玉容粉。
内务府特供的香料,只配给东宫几个有品阶的妃子。
老朱脑子里闪过朱璟今晚的心声。
“这对母子,还真是急不可耐。”
“想弄死我,给那书呆子扫清障碍?”
那小子。
那小子躲在冷风里装傻充愣,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什么都知道。
甚至连刺客上门,他都当成看戏。
老朱双手握拳,骨节咔咔作响。
吕氏。
平日里吃斋念佛,见了血连眼眶都要红。
背地里竟然养死士,杀皇孙!
“蒋瓛。”
老朱转过头,眼底全是血丝。
“把锦衣卫全撒出去。”
“天亮之前,把这城里的老鼠洞给咱刨干净。”
“抓活的,撬开嘴。”
一炷香后。
应天府的夜彻底乱了。
三千锦衣卫出了镇抚司,黑底红字的灯笼汇成一条火龙。
绣春刀出鞘的摩擦声,连成一片。
秦淮河边的一处隐秘米行。
粗壮的原木桩撞开大门,木刺乱飞。
十几个穿短打的汉子刚从枕头底下摸出短刀。
锦衣卫的铁靴已经踩上了床板。
刀背狠狠砸在脸上。
鼻梁骨断裂的脆响混着惨叫。
汉子们被死死按在地上,反剪双手,粗麻绳捆得像个粽子。
“带走。”
东城的一家香烛铺。
锦衣卫冲进后院,把躲在水缸里的掌柜拖了出来。
水淋淋地扔在青砖地上。
百户抽出腰间的短匕,直接插进掌柜的大腿。
刀刃一绞。
掌柜杀猪般嚎叫起来。
“我说!我全说!”
联络点、暗桩、密信藏匿地。
半个时辰。
京城地下的黑莲暗网被拔得一干二净。
镇抚司的大狱里。
炭火盆烧得通红,烙铁烙在皮肉上的滋滋声不绝于耳。
血水顺着牢房的石槽往外流。
蒋瓛捏着一份按了十几个血手印的供状。
甩掉刀刃上的血珠。
直奔东宫。
天边泛起一丝青灰。
晨雾在宫墙间弥漫。
太子侧妃的寝殿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烛火。
吕氏坐在梳妆台前。
身上披着一件素色的缎面褙子。
手里捻着一串紫檀木的一百零八颗佛珠。
大拇指拨珠子的动作又快又乱。
天快亮了。
无影还没有回来。
一种没由来的心慌卡在胸口,让她觉得气闷。
她端起桌上的青花茶盏,手有些抖。
“砰!”
寝殿的两扇雕花实木门被一脚踹开。
门轴直接崩断。
木门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吕氏手一哆嗦,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溅湿了裙摆。
紫檀佛珠的绳子断了,木珠子劈里啪啦滚了满地。
蒋瓛带着一队挎刀的锦衣卫。
踩着满地的木珠子,大步跨进殿内。
“你们干什么!”
吕氏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这里是东宫!我是太子的侧妃!你们敢带刀乱闯!”
蒋瓛没理她。
他右手一挥,身后的校尉立刻散开。
粗暴地拉开柜门,掀翻桌椅。
丝绸衣物被扯出来扔在地上,瓷瓶花盆砸得稀烂。
连床铺的被褥都被拔出刀挑破,棉絮飞得满屋都是。
吕氏气得嘴唇发青。
她指着蒋瓛,尖叫出声。
“住手!本妃要去见陛下!定要诛你们这帮阉狗九族!”
蒋瓛冷着脸往前走了一步。
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莲令牌。
啪的一声拍在梳妆台上。
铁牌撞击木桌面,声音沉闷。
吕氏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她死死盯着那朵带朱砂的半开黑莲。
身子猛地晃了两下,双腿一软,瘫坐在绣墩上。
“大人,找到了。”
一名校尉从佛龛底下的暗格里,抠出一个巴掌大的铁匣子。
刀尖插进锁眼,用力一别。
锁头崩开。
蒋瓛拿过铁匣子,翻出里面厚厚一沓信件。
随便抽出一封撕开。
上面全是指使胡党余孽在各地滋事、采买毒药和雇凶杀人的账目。
条条框框,清清楚楚。
老底全掀干净了。
“带走。”蒋瓛把信件塞回匣子。
吕氏如梦初醒。
她疯了一样从绣墩上弹起来,双手在半空中乱抓。
“不!我没有!这是陷害!”
“是有人要害我!我要见允炆!让我见允炆!”
两名腰粗膀圆的锦衣卫大步上前。
一人扭住她的一条胳膊,猛地往后一折。
反剪在背后。
粗糙的麻绳绕了两圈,死死勒紧。
吕氏疼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梳得精致的发髻散开了,金步摇掉在地上。
长发披散在脸前,活像个市井泼妇。
天刚蒙蒙亮。
晨雾湿冷。
两名锦衣卫一左一右,粗暴地架着吕氏的胳膊,往寝殿外拖去。
鞋跟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一只绣花鞋飞落在地。
她赤着一只脚,双腿拖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一路哭喊求饶。
凄厉的声音划破了东宫宁静的清晨,惊飞了树上的几只寒鸦。
囚车停在东宫门外。
人被像扔麻袋一样塞进去,车门落锁。
直接拉向镇抚司的死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