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三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了。白面条上浇着一勺卤料，多少有点油星儿，在这个年月已经是难得的好东西。
父女俩看着面前那碗堆得冒尖的面条，眼眶都有些发红。
在村里，他们一家人已经很久没吃过纯白面了。
平时都是玉米糊糊、红薯干、野菜团子，能见到白面的时候，只有在过年。
周维民付了钱——一斤半全国粮票，加上九毛钱。
苗父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对周维民说：
“维民，明天一早，您就带秀儿走？”
周维民摇摇头：“明天我还有点事，要去一趟北塘大队，跟渔船出趟海，晚上应该能回来。”
“秀儿可以在招待所等我，后天还要在待一天，就坐火车回四九城。”
苗父听着，眉头微微皱了皱：“您出海干啥？这大冬天的……”
“是，约好了。” 周维民笑了笑，“叔叔放心，我就是跟着去看看，长长见识。不危险。”
苗父点点头，又看向女儿：“秀儿，你一个人住招待所，行吗？”
苗秀儿点头：“爹，我行的。”
吃完饭，三人走出饭馆。街上更冷了，寒风如刀。
周维民这时开口道：“叔叔，要不您今晚也在招待所住下？明天一早再回去？我给您也开个房间。”
苗父想了想，摇摇头：“不了，你婶子还在家等着，我要是不回去，她该着急了。再说，家里还有一摊子事……”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眼神里满是不舍和牵挂：
“秀儿，到了那边，要听维民的话。好好工作，好好过日子……爹娘在家，会想你的。”
苗秀儿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爹，我知道了……您和娘……也要照顾好自己……”
苗父抹了把眼角，站起身：“行了，不早了，我该走了。维民，秀儿……就拜托您了。”
周维民连忙说道：“叔叔，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周维民把苗父送到街口，看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夜色，消失在昏暗的路灯尽头。
苗秀儿站在原地，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周维民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抽泣声才慢慢平息下来。
周维民轻声说：“走吧，咱们回去休息。”
苗秀儿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跟着他往回走。
周维民带着苗秀儿回到招待所，在前台又开了一间单人房。
“同志，麻烦您，再开一间。” 他把工作证和钱递过去。
前台的服务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看了看周维民，又看了看他身后低着头、眼眶还有些红的苗秀儿，也没多问，利索地办了手续。
“二楼，205，挨着你的204。” 她把钥匙递过来。
“谢谢。”
周维民接过钥匙，转身上楼。
苗秀儿低着头跟在他身后，一声不吭。
到了二楼，周维民先打开204自己的房间，把钥匙插在门上，然后转身走到隔壁205，打开门，侧身让开：
“秀儿，今晚你就住这儿。条件简陋，凑合一晚。”
苗秀儿站在门口，有些拘谨地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墙角有个暖水瓶。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
比她家里的条件好多了。
“周……周科长，这太破费了……” 她轻声说，声音还有些沙哑。
周维民摆摆手：“别叫周科长了，叫我维民吧。进去吧，外面冷。”
苗秀儿点点头，迈步进了房间。
周维民跟着进去，把窗户检查了一遍，又试了试暖水瓶，有水。
“晚上要是渴了，自己倒水喝。厕所在走廊尽头，出门左转走到头就是。”
苗秀儿站在那里，听着他的叮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和她素不相识，却愿意救她，愿意帮她，愿意给她安排住处，还这么细心……
她忍不住抬起头，偷偷看了他一眼。
房间里灯光昏黄，他的侧脸被光线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看起来年轻，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周维民转过身，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苗秀儿像被烫了一下，慌忙低下头，耳根子都红了。
周维民倒是很坦然，笑了笑：“怎么了？”
“没、没什么……” 苗秀儿的声音细得像蚊子。
周维民走到桌边，把椅子拉出来，示意她坐下：“秀儿，过来坐，有几句话跟你说。”
苗秀儿顺从地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像个小学生。
周维民在床边坐下，看着她，语气温和却认真：
“秀儿，既然你爹把你托付给我了，有些话我得说清楚。”
苗秀儿抬起头，乌黑的眼睛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等到了四九城，我会先给你安排个住处，然后帮你找工作。你放心，我说话算话，不会把你扔下不管。”
苗秀儿用力点头。
周维民顿了顿，语气更认真了些，“你爹刚才那些话，你也听见了。”
苗秀儿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周维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有些无奈，也有些怜惜。
“秀儿，我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你刚经历那些事，心里肯定难受，需要时间缓过来。”
“咱们先处着，互相了解。等你觉得合适了，咱们再谈别的。”
“在这之前，你就把我当成你哥，有什么困难、有什么心事，都可以跟我说。”
苗秀儿低着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不是难过的眼泪，是感动的眼泪。
这个男人，救了她，愿意帮她，还这么尊重她……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周维民，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嗯”。
周维民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软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别哭了。今天折腾了一天，你也累了，早点洗洗睡吧。”
“明天我可能要很晚才回来，你就在房间里待着，别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