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爷刘海中正端着搪瓷缸子,摆着官架子在屋里踱步,听着收音机里的新闻。
二大妈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震惊和急切:“老刘!老刘!出大事了!”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刘海中不满地瞪了她一眼,“什么事,慢慢说!”
“前院!周家那个周维民!给他乡下两个亲戚,弄到纺织厂的工作了!”
二大妈一口气说完。
“哐当!”刘海中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拿稳,热水洒了一身都顾不上,“你……你说什么?!周维民?他……他凭什么?”
震惊过后,一股巨大的不平衡和恼怒涌上刘海中心头。
他刘海中,堂堂六级锻工,院里的二大爷,自家二儿子刘光天都快十八了,还在外面干零活,求爹爹告奶奶都找不到个正经工作。
他周维民一个毛头小子,进厂才几天?
就能随手安排两个工作给乡下人?这把他这个二大爷的脸往哪搁?
“他肯定是走了歪门邪道!”
刘海中气得脸色通红,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投机倒把!要不然就是巴结领导!”
“不成体统!我要向街道反映!”
二大妈倒是更现实些,她叹了口气:“反映啥啊?人家有批条,正经手续。”
“唉,要是……要是这工作能给咱家光天一个,那该多好……”
这话更是戳中了刘海中的痛处,让他更加烦躁。
中午,刘光天满身灰尘、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外面干完零活回来吃饭。
刚一进院,就感觉气氛不对,几个邻居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点异样和同情。
他莫名其妙地回到家,端起饭碗,就听到母亲带着惋惜的语气说:“光天啊,你是没赶上好时候啊……前院周维民,把他两个乡下亲戚都弄进纺织厂了……”
刘光天夹菜的筷子瞬间僵在半空,猛地抬起头,脸上先是错愕,随即涌上巨大的失落、不甘,甚至是一丝怨气。
他和周维民年纪相仿,以前关系不错,经常一起出去找活干。
可自从周维民进了轧钢厂当上采购员,就像变了个人,越来越本事,也越来越疏远他了。
现在更是……不声不响就弄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工作,还是给乡下亲戚!
他默默地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却感觉味同嚼蜡。
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憋屈得厉害。
那个曾经一起在烈日下搬砖、一起分享一个窝头的伙伴,如今已经走到了他望尘莫及的高度,甚至随手施舍的机会,都没有落到他这个曾经的“朋友”身上。
而他自己,却还在为下一顿饱饭、下一个零活在哪里而发愁,每天一身尘土,看不到半点希望。
一种被时代抛弃、被朋友遗忘的苦涩,在这个快满十八岁青年的心中迅速蔓延开来。
然而,生存的本能和内心深处对改变命运的渴望,最终压过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和怨怼。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刘光天心里猛地冒出一个念头,‘我得去找他!亲自去问问他!’
‘以前是不知道他现在本事这么大,连乡下亲戚的工作都能安排。现在知道了,不去问一句,我不甘心!’
‘反正我现在都这样了,就当是死马当成活马医呗!’
‘万一……万一他还念着点旧情呢?万一他肯帮忙呢?’
‘问一句,又不会损失什么,最多就是被他拒绝,脸面上难看点。可要是成了……’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
他快速扒完碗里剩下的饭,决定一会儿就去找周维民。
看了眼桌上的破闹钟,时间还早,周家来了亲戚,估计没那么快吃完饭。
他在自家屋里焦躁地转来转去,像一头困兽。
“你在这儿晃悠什么?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就给我滚出去!”
父亲刘海中看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就火大,习惯性地呵斥道,手已经扬了起来。
刘光天吓得一缩脖子,正好借这个机会,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我出去转转”,不等父亲的巴掌落下来,就一溜烟窜出了家门,逃离了那令人窒息的气氛。
周家,小客厅里。
周传福作为一家之主,关切地问道,“维民,明天去厂里报道的事都定妥了?”
“定妥了,明天上午我就带强哥和晓梅姐去纺织厂报到。”周维民微笑着说道。
“好!好啊!”周传福用力点头,声音洪亮,“维强、晓梅到了厂里,要好好干,遵守纪律,别给维民丢人,也别给咱老周家丢人!”
“知道了,二伯(二叔)!”
周维强和周晓梅连忙应道,激动又紧张。
周维民看着两人有些拘谨,笑着给父亲、大哥和强哥递了根中华烟,说道,“强哥、晓梅姐,东西都带齐了吧?生产队的证明开了没?”
“开了,开了!”周维强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小心地递给周维民,“维民,你看,证明都在这,按你说的都写好了。”
周维民接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嗯,没问题。”
此时,李素芹开始张罗着多做几个菜,招待乡下来的侄儿侄女。
午饭很快上桌,一盘韭菜炒鸡蛋、猪肉炖粉条,凉拌猪头肉,还有一盘炒青菜。
配上蒸好的白面馒头,算是相当丰盛了。
席间,李素芹不断给周维强和周晓梅夹菜,不停地招呼他们多吃点,气氛融洽而温馨。
周维强和周晓梅感受着城里亲戚毫无保留的热情,最初的拘谨渐渐消散,心里被巨大的暖意包围。
此时的刘光天来到前院,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紧张又期待的心情。
他在周家窗户下徘徊了片刻,听到里面传来的说笑声似乎小了些,估摸着饭应该吃得差不多了,这才鼓起勇气,走到周家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周维民看到门外的刘光天,有些意外,站起身笑着说道,“光天?你怎么过来了,有事?”
刘光天看着眼前衣着整洁、气色红润的周维民,再对比自己一身灰尘、满脸疲惫的样子,心里更是酸涩,他挤出一个笑容:“维民,吃完了?”
“没啥大事,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我们到院外聊聊?”
周维民看了看他,点点头:“行。”
他跟屋里的堂哥堂姐打了个招呼,便跟着刘光天走出了院子,来到了旁边僻静的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