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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秀芬想坐前面那条船。

那条船有一顶蓝白相间的篷子,篷下几张座位正好空着,从岸边看过去,脚能一直伸到前面的踏板上。

江临看完租用说明,转身问父亲要不要换一条省力些的,江建国已经把包交给母亲,站到入口旁边等着了。

“就这个,你们年轻人也不能一天到晚坐着。”

九月二十四日,北京的上午,水面上已有几条船缓缓散开,靠岸的一条还在转向,船上的人一边笑一边向旁边招手。

江临昨晚从江城回来,早晨到父母住处,原想先陪他们在附近走走,母亲却把前几天看好的路线拿了出来。

她想去有水的那一边,午饭吃过还能坐一会儿,不必从公园这一头走到另一头。

到了园内,江临领着他们经过一处分岔,父亲看见远处的桥,就想从树荫下穿过去,母亲把他叫了回来。

“先去租船,回来你再看桥。”

江建国说自己只是看看往哪走,回头时仍多望了一眼,跟着儿子去了码头。

工作人员递来救生衣,江临穿好自己的,再给母亲理顺背后拧着的一条带子,父亲已经扣上前面的扣件,低头摸了摸兜里的手机。

母亲把随身的包放到身前,见江临伸手要接,就让他先下去,等坐稳了再递。

船贴着岸边轻轻动了一下,江临扶住扶手,先把包接到座位内侧,再给母亲腾出过来的地方。

父亲最后上来,坐到踏板前,腿伸出去试了试,回头问江临另一边是不是也能踩。

两个人把船慢慢带离码头,篷子的影子移过母亲膝头,岸上刚才还挤在一起的人逐渐露出各自的样子。

江建国先把转向杆拨向自己想看的那一侧,船头走得有些偏,江临伸手接过来,稍稍回正,等前面那条船过去,才沿空出来的水面向前。

母亲把手机拿出来,拍了一张岸上的树,镜头转向父子二人时,父亲的脚步就慢了。

“你踩你的,别都看我。”

她说完,江建国又转回去,肩膀却仍绷着,江临看见母亲举着手机等了一会儿,索性把自己的脚也停住。

船靠刚才留下的速度继续滑了一小段,父亲回头问怎么了,母亲正好按下快门。

照片里父亲张着嘴,江临在旁边笑,她看过以后也笑,把手机递给他们,说就留这一张。

江建国想再拍一张,张秀芬已经向后翻到旅行相册,叫江临看她后来没来得及发的几幅。

照片从杭州跳回苏州,中间夹着车票截图和一家店的门口,江临看了几张,才找到那道歪着的桥栏。

“这张我收到了。”

他记得父亲那天发来一段语音,说临时换了路,河边坐着舒服,准备中午回去歇一会儿。

母亲把照片放大,手指停在画面边沿,那里有一小片颜色很深的东西,几乎同桥栏的阴影叠在一起。

“你爸在给人让路,往旁边退的时候,还舍不得把手机放下。”

江建国接过话,说对面那个人抱着很长一卷东西,后面还跟着一辆推车,自己不退,谁也过不去。

“那你就把手机收起来。”

“我怕收了又忘了拍。”

江临继续轻轻踩着踏板,让父亲歇一会儿,母亲则翻到下一张,照片里多出一个坐在路边的小孩,正在低头给鞋带打结。

他们在那儿歇脚时,小孩的母亲问去另一头该怎么走,江建国刚问明白路线,就给对方指了一遍,指完才发现自己把左右说反了。

他追过去又解释,张秀芬留在原地等,等人回来,茶已经端上桌,那杯稍微烫些的留给了他。

父亲说那条路本来就绕,站在桥上和下到河边,看的方向不一样,母亲将那张喝茶的照片翻出来,问江临杯子是不是已经空了。

江临笑着点头,接着往后翻,里面还有回住处路上的小店,晚饭桌上放着一只没拆开的纸袋。

母亲告诉他,那天午饭吃得晚,晚饭就少买了些,父亲却以为两个人都没吃饱,路上又提回来一袋。

“后来呢?”

“第二天早晨吃了。”

江建国伸手指向相册后面,说那张早饭就是,边上还放着他头天没喝完、早晨重新灌好的水杯。

江临将几张照片按母亲说的顺序翻回去,桥、河边的小路和午饭终于连成了同一天,他拿着手机,多看了一会儿。

原先在屏幕上只有几分钟的那次电话,如今能装进去的事情多了不少。

船在一片宽些的水面上慢下来,父亲把腿收回一点,抬头看篷外的阳光,问水杯放在哪边。

母亲从包侧拿出来递给他,又将另一瓶水给江临,等两个人各自喝过,便叫他们都歇一歇。

附近一条船上的孩子正在问为什么踩了船还往旁边走,父亲听见,朝那边看了一眼,手指已经比出半个方向,母亲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人家有人教。”

江建国把手收回来,自己也觉得好笑,低头拧好杯盖,放回包侧。

江临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篷子挡住头顶直照的光,岸上的说话声隔着水送过来,只能听见一部分。

父亲从包里摸出自己的手机,找了好几下相机的位置,江临伸手指给他,见他把镜头朝向自己,就往里坐正一点。

江建国却让他照刚才那样坐,说刚才看着舒服,现在一挺背,倒像来交什么照片。

江临重新靠回去,母亲在旁边把自己那条薄围巾往肩上理了理,父亲让两个人再近一点,举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才按下去。

这一回照片很正,母亲拿过来看,说该把父亲也换进去,江建国先摆手,后来还是将手机交给了儿子。

两个人坐到篷下同一边,母亲把包放到脚前,父亲往旁边挪,又被她叫回来,说中间不用空出那么大的位置。

江临拍完,挑了一张发进家庭群,父亲拿着自己的手机点开,放大看母亲围巾的颜色,问是不是比屋里试的时候浅。

“外面亮。”

母亲从他手里把手机往下按了一点,让他先看水面,前面那条船已经转过来了。

他们沿空出来的方向缓缓往回走,快到码头时,父亲又把脚放到踏板上,母亲则开始把身边的小东西收好。

杯子各自放回,纸巾压进包内,江临将手机收进拉好拉链的袋子,等船靠稳,才站起来把包递到岸上。

父亲上岸以后先脱救生衣,母亲还在解侧面的带子,他又回来帮她托住,三个人把东西交还,慢慢离开了码头。

刚才没走的那座桥,这回终于到了脚下。

江建国走到中间,向他们坐船经过的位置望了望,说在下面看这里像很远,走过来其实也没多少路。

母亲同他站了一会儿,让江临在旁边替他们再拍一张,拍完便往桥另一头去找吃饭的地方。

午饭坐下来以后,父亲先给自己盛了小半碗汤,江临将母亲面前那只碟子往里移,给后来端上来的菜腾出位置。

桌子不大,三个碗都摆开,水杯便只能挪到靠墙的边上,张秀芬看着眼前那一圈东西,想起了二十九日的晚饭。

她住的那套短住公寓有个小厨房,这些天早饭已经做过几回,锅和案板都用得惯,只是吃饭的桌子要往外挪一点。

江临问需不需要提前换一张大些的,母亲让他别忙,说自己同住处的管理人员问过,收起旁边的折叠架,桌子拉出来就能坐。

“你那天下午几点结束?”

她夹了一筷子菜,问完便去看父亲的碗,见汤快喝完了,又把汤盆转到他顺手的位置。

江临说白天要去北京的地面支持点,尘向三、四号有发射任务,自己负责的那一段做完,后面有值班的人接着。

他将手机日历打开,把已经留给晚饭的时间给母亲看,告诉她自己下午结束后直接过去。

张秀芬看清以后点头,说那就照原来约好的吃,肉她提前买,父亲帮着把菜择出来,等江临到的时候再做最后两样。

“月饼我买。”

江临把这件事留到自己这边,父亲正准备说他已经看过几家,听见以后又把话停住,先问儿子想买什么馅。

三个人对月饼的口味各有一点不同,母亲喜欢的那种父亲嫌甜,父亲说的那种,她又觉得买太多吃不完。

江临让他们各挑一点,买小份的,父亲听了便把刚才那家店的照片翻出来,问他顺路能不能过去。

母亲看见照片,才知道父亲这几天出门已经把附近几家都看过了,便让他明天再去问问小盒装的,不用一次把过节的东西都买齐。

说到水果,父亲把这项也往自己身上揽,说他早晨散步正好经过卖水果的地方,江临只要记得回来时把人带到就行。

江临将日历里的那一格往下补了几行,收起手机,伸手给母亲夹了她够得稍远的那道菜。

饭后他们在树荫里坐了很久,父亲把刚才拍的照片重新看了一遍,挑出自己最喜欢的那张,单独存到一个相册里。

江临问他相册起了什么名字,父亲把屏幕转过来,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北京。

里面已有好几张早晨散步时拍的树,今天三个人坐船的照片放在最后,母亲看见自己穿围巾那张,伸手让父亲往前翻一页。

下午回去的路上,她终于想起包里还带着一小袋没吃的东西,便拿出来问江临要不要,父亲在旁边说早晨就想提醒她。

江临接过袋子,拿了一块,剩下的给他们重新收好,到了父母住处,先帮着将今天要用的水重新烧上。

父亲把鞋换好,坐在门边歇了几分钟,又起身去看厨房里那张小桌子,想试试母亲说的摆法。

江临扶着桌沿,父亲把旁边的折叠架收起来,母亲走过去看椅子能不能拉开,让两个人再往外挪一点。

桌子停稳以后,她将三只杯子摆上去,自己站到案板前试了试转身的地方,抬头说这样就行。

江临坐进靠窗的那张椅子,脚下很宽,父亲在对面坐了一会儿,也点头,把原来搁在桌角的收音机移到旁边柜上。

母亲去拿刚才烧好的水,江临起身接过水壶,将三只杯子逐一倒好,再给那张空着的饭桌拍了张照片。

发到家庭群里的时候,他在下面添了一句,二十九日晚上坐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