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外的工具柜换了位置。
江临还记得上次来时,柜子紧贴着门边,最下层专门给新来的A1空了一格,现在它被挪进了更宽的工作间,旁边又添了两只同样高度的柜子。
原来的班组长看见他,指着门口笑了笑。
“上回你站那儿等资料,现在那儿要过车了。”
江临往旁边让开,一台推着工具箱的A1从通道里出来,足端依次越过门槛,进入外面划好的停放位置。
它的机身上贴着不同于首台的标记,工具箱顶上还放着一只需要送回班组的空盘。
最先到站的A1-E-025在另一段线路上,前来接替的人拿着终端,已经知道到哪里调出它上一班留下的记录。
五月二十七日早上,江临从北京住处出发,沿上次去过的路再来客户现场,服务工程师在门口接到他,先说最近几天班组把使用方法又调整了一些。
班组长带他进去,墙上的排班按不同支路分开,机器同相应的人员接在一起,有一部分过去必须先等人腾出手的工作,现在能在另一个班接续。
首台的操作人员正给后来的人讲一段路线,终端里已经存着现场自己拍过的照片。
“这里转过去以后,先看左边,标记在后面那一面。”
他将画面停住,等对方找到位置,再往下放,讲到中间一段时,又把自己上一班遇见的情况接进去。
那人的衣袖有些脏,手边放着刚拆下的普通工具,显然是从自己的活里抽空过来教这一段。
服务工程师站在旁边,只在设备功能的用法上补了一句,随后又让他照现场习惯继续讲。
江临隔着桌子看了一会儿,认出画面里的转弯,自己第一次来时也跟着走到过那里,周围的设备遮住视线,人往深处去,得不断找能看清的位置。
如今那段路以另一种顺序出现在屏幕上,最先用机器的人知道哪些地方值得多留一下,连拍摄角度都已经有了自己的习惯。
班组长把他带到更靠里的工作区,几个人正在准备下一项操作。
一处设备按既定检修安排停用,周边通道清出来,工具先送到入口,机器人接过需要带入的部分,沿窄处往里面走。
江临站在允许停留的位置,看见其中一条机械臂托住工具,另一条将作业头送向目标,灯光随着相机的观察方向挪动。
当班的人在终端上看,确认接近位置以后,让它按已经准备好的程序继续。
动作开始,工具端的反力沿机械臂传回机身,足端将支撑位置保持住,机器在那段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地方把工作接了下去。
旁边一名老工人看完前半段,转身去拿下一套需要换的工具,回来时,设备已经走到后面的步骤。
他把工具放到架上,问操作的人自己是不是可以先去看另一处。
对方说可以,有事叫他,老工人便从外侧通道过去,走到拐角时,同另一班的人说了几句话。
江临看见他经过原来需要钻入的那段入口,脚步没再往里面转,手里的照明灯也一直留在外面。
班组长说以前这种时候,两边的事容易撞到一起,熟悉这处设备的人都在里面,外头另一个问题便要等着。
“现在他去那边,回来这里也干完一段。”
说话间,工具慢慢退出,机械臂把它收回到可以转身的位置,机身退到更宽的地方,给后面接手的人留出空间。
老工人回来得比机器晚一点,先看实际完成的位置,又去终端上翻最后那一段记录,随后取走放在架上的下一套工具。
“这个省腰。”
他说完伸手按了按后腰,蹲到旁边整理自己的东西,又让年轻人把箱盖扣好,别把里面那两只小件甩出去。
班组长听着笑,叫他中午自己同来交接的人讲,讲这一句比介绍半天都有用。
江临看着那只扣上的箱子,被转运的人接过去,送到另一段工作区,机器也沿自己的路线退出。
四月末刚送来的时候,大家围着首台看它怎么下脚,现在新来的人首先问今天哪一段交给它,工具跟哪只箱子走。
午前,首台从另一条路线回来。
A1-E-025的外壳已经多出细细的使用痕迹,灯罩擦过,足端沾着现场带回的灰,停到工作位以后,班组的人给它换上下一项任务所需的工具。
江临走近,沿机身侧面的编号看了一眼。
那只机器在工坊里第一次开工的样子,他看过很多遍,后来隔着漫长的四十八年回到现实,它还是照片里刚装起的结构。
眼前这些新痕迹,全是客户自己的日子留下的。
操作人员认出他在看编号,问要不要把最近几次工作记录也发一份,江临说发给负责服务的人,现场觉得顺手的改法也一并带上。
对方点头,回到终端旁,把自己已经记下的几项用法整理给服务工程师。
工作间里有一张旧桌子,过去临时放东西,眼下被班组拿来准备下一趟的工具,几只箱子开着,各自留在对应的格子里。
老工人端来一盘刚收好的零件,沿着盘边看了一遍,抽出其中两只,换到另一个箱子。
“下午这组先去那边,别把它们跟上午的带混了。”
年轻人应了一声,把已经扣到一半的箱盖重新放开,等他放好,再在终端上对应到实际任务。
江临站到桌边,认出他们将公司原来的工具分类改成了现场常用的叫法,显示的位置也照自己的班次排过。
一名工人过来取箱子,先看屏幕,再看实物,问那一处是不是已经做完,拿到回答以后便推着车走了。
“刚开始我们也照你们的顺序用,后来换了班,不同的人总得找一下。”
班组长指着现在的安排,说重新排过以后,上个班收下来的东西直接接到这里,后面的人照现场熟悉的地方找,不用先想它在产品说明里叫什么。
江临将这一页留给服务工程师,叫他后面同其他客户讨论布置时也带上,让实际使用的人看看能不能照自己的工作改。
老工人已经将桌上最后一只空盘端走,年轻人搬来下一只箱子,照着刚才的交接接着往里放东西。
中午吃饭,江临坐到班组的人中间,有人问下一批同类设备能不能按新的窗口进场,梁知夏拿出随身的安排,同对方把已经定下的地点接了一遍。
“六月剩下那七十二台,按各家准备好的时间走。”
她说完,电话响起,是另一处客户的验收联系人,便端着杯子去了外面。
江临低头吃饭,听身旁的人说起前些天第一次教新班组用机器的事,讲到有个人习惯一上手就找急停,别人问他找什么,他说先知道按钮在哪儿,心里踏实。
说话的人拍了拍桌面,笑着说那一班后来用得还挺快,第二天已经在问能不能加自己的常用路线。
饭吃到一半,梁知夏回来,将手机放到江临面前。
最后一处客户的签收已经接上,原一百零八台中的首批三十六台全部完成验收,分散在不同现场继续工作。
最早的那一台从四月底算起,五月新增的三十五台一台台接到了它后面。
江临看完,把手机递回去,旁边的服务工程师已经在同客户约下一次回访,问新班组什么时候轮到那一段路线。
下午离开现场,梁知夏在车上同陈芷通话,将几处最后的尾款接续安排说完。
旧第二批余下的十六台也已收尾,陈芷把它们留在原来的账上,新的三十六台对应这次合同,各有自己的签收和回款。
江临坐在另一侧,打开陈砚发来的车间视频。
工位比他十五日离开时更齐整,预装模组沿着单独的路线送到机身旁,完成整机校准的机器继续往后面的架位走。
陈砚站在画面里同他说,这个月两批合计做出的五十一台都已经接出去,按现在的工位和班次,月制造能力能到五十六台。
他说这些的时候,身后有人推来一组新部件,箱上的到货标记还是当天的,六月所需的备料正在往架上摆。
江临将视频看完,问他独立观察位晚上是不是仍按新班次有人接。
陈砚说人已经排好,今天完成这一批后可以轮流早点下班,有几个人约了晚饭,剩下的在厂里吃。
“你们也吃点好的。”
江临发过去,没多久便收到一张已经订好的菜单,后面跟着陈砚一句,说你晚了,我们自己先点了。
傍晚回到北京研发中心,休息区的桌子也已经拼起来。
有人去拿餐具,有人把地上挡路的箱子推到墙边,梁知夏将手里的文件交给同事,挽起袖子帮着摆刚送来的菜。
江临原本准备去接水,半路被叫住,让他来把靠里的那张桌子往外抬一点,后面还得过人。
他同另一个人抬好桌子,刚坐下,屏幕上便连进江城那边的画面。
陈砚站在一群人后面,手里也拿着一只杯子,见他们还在摆盘,催他们别光拍,东西都凉了。
两边碰过一次杯,话很快散开,北京这桌有人讲客户的趣事,江城那桌有人抢着说新来的年轻人已经能独立做完一组模组,镜头晃了一下,把被说到的人也带了进去。
那人端着碗躲开一点,笑着说自己还慢,旁边的师傅让他先把饭吃完,明天有的是时间。
江临给坐在身边的人让开取菜的位置,听见对方谈起第一台出门时自己还担心客户不习惯,现在服务电话里问得最多的已经是怎么安排更多任务。
桌上的话渐渐转到别处,有人要去接孩子,有人想趁后面一个休息日出去走走,梁知夏一边听,一边将最后那盘菜往中间挪。
陈芷忙完回款的接续,也坐进来,先问哪一道不辣,随后给自己夹了一大筷子。
江临把杯子放下,跟着吃饭,手机留在包里,过了一阵才想起看时间。
明早仍有他自己要做的事,他喝的是茶,眼前这一顿却吃得比很多忙完后独自回去的夜晚都久。
大家开始收桌时,他去洗了手,同旁边的人把空盘叠到一起,听梁知夏说明天早班谁先到。
回到住处已不算早,江临把需要带入的几块新介质接好,等最后一份资料写入,取出收在柜里的工作服。
手机上又多了一张客户夜班的照片,A1停在灯下,一名工人正从它身旁提着箱子经过,镜头没有特意等机器人转过来。
江临将照片存好,定下闹钟,关灯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