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套夹具摆到台上以后，看起来比图纸里小得多。
陆知行将其中一套转了半圈，让江临从侧面看里面留出的空间，又拿起旁边的样片，沿着定位面比了一下。
“操作的人从这一侧进，换样不用把后面那组都拆开。”
江临俯身看过，把图上的装配角度转到相同位置，指着边缘的一处说明固定次序。
五月七日，发射后的那一天，他们重新站到了现实实验室里。
尘眼一号已由地面团队按正常日程接续工作，面前这些材料和装置则刚刚开始形成新的样子。
实验组的人把样片一块块取出，放到对应位置，旁边记录的是这批现实材料的来源与处理经历。
江临选的结构能够用现有设备制备，细小的界面层夹在更厚的热端与冷端之间，外面看去，只在边缘露出一线。
博士生戴着手套把第一片放好，固定到一半停下来，让江临看定位记号是否还露着。
江临换了个角度，沿侧面看了一眼，示意他照原来的次序继续。
夹具逐步收紧，样片留在原位，后面的细线沿槽铺开，再接到采集端。
另一套由旁边的人接着装，陆知行在两边来回走，确认现场仪器与准备好的布置能够衔接。
台面上有一只浅盘，里面放着先前加工留下的边料，有人伸手取尺子时将盘往里推了一点，免得挡住旁边的线。
江临把自己的外套放到远处，留在这里同他们一起完成装配。
他在另一边亲手做过许多次类似工作，知道工具靠近以后哪一块最容易遮住视线，也知道实际操作的人要从什么位置看进去。
此刻他站到一侧，让博士生自己接完最后一段，再把整套装置移到正式工位。
样件从这时起留在夹具里，后面的处理与读出都在原位进行。
陆知行最先拿过来的，是两条不同的驱动历史。
第一种次序先让样件在较高的夹持载荷下经历一段温度循环，随后降下载荷，完成剩下的一段；另一种把两段交换，最后都回到相同的载荷与两端温度。
两张纸上的温度起伏相同，载荷高低也相同，陆知行拿笔把它们各自的持续时间连起来，问江临要保留多久。
江临在旁边写下时间，又将两张纸错开，露出下方的样件截面。
界面被夹住以后，热量经过许多细小的接触处，在这批选好的结构里，受热时压得多紧，会影响这些接触处随后留下的形状。
他用铅笔尖点着图中的一小段，让陆知行看它在两个次序中各自经过哪一步，又把对应的状态演化调到屏幕上。
陆知行拉过椅子，坐着沿其中一条看下去，到卸载那一段时又返回去，手里的笔留在纸上没有动。
“最后这个数，凭刚卸载时的厚度还定不下来。”
“把前面的载荷和温度一起带进去算，我把这里分开写了。”
江临翻到相应推导，陆知行将两页并排看完，在自己刚才停笔的地方接着写下去。
旁边的博士生听懂了处理次序，过来问两套装置是不是要同时开始。
陆知行抬头让他先看各自的时钟，两边的历史分别完整走完，在共同读出的起点对齐，记录便能放到一起比较。
那人拿回两张纸，去核对控制程序里每一段实际持续的时间。
随后施加的读出过程完全相同。
博士生沿时间看下去，笔尖停在两条历史重新并到共同读出的位置。
“到这里，外面看着已经差不多了。”
“里面还带着各自的经历。”陆知行说。
他把样件结构图移到旁边，沿几处接触位置看了一遍，接着问江临如何从现实能取得的记录里确定需要的状态。
江临打开完整方案，将几种可选的测量与对应计算放到一起。
材料、结构和处理过程提供的信息各有用途，不能只用最后一刻表面的温度，替里面的状态写上同一个数。
他把最先做的这一类单独抽出来，让各处需要取得的量回到眼前的实际装置上。
实验组的人分别去看自己负责的设备，讨论很快从纸面移到热端、冷端和采集位置。
有人关心固定以后还能怎样保持原来的接触，有人希望在处理中多留一段结构观察，陆知行则拿着现实仪器的资料，重新安排几路时间的衔接。
江临在旁边把关键的计算讲完，随后让他们沿自己的设备继续往下做。
侧向观察的装置随后被推过来，透过夹具预留的开口，可以看见样件外露的侧缘，追踪它在受热和受力时怎样移动。
负责这套设备的技术人员先把支架升到对应高度，江临沿着夹具外缘看过去，拿尺子量过实际距离，将需要加的一只连接座画在旁边。
对方看完图，指着自己最熟悉的调节位置，让这只座避开平时要伸手转动的地方。
江临把外形往另一侧收了一点，内侧定位保持原来的安排，两个人用现成零件先摆出相对位置，再将加工图送出去。
等零件送回，技术人员把装置接好，沿观察方向慢慢调整。
屏幕上先出现模糊的亮暗，焦点进入需要的位置以后，侧缘的轮廓和事先刻下的定位记号逐渐分开。
江临用笔尖在纸图上指出对应位置，博士生放大图像，将两处记号之间的距离存入测量记录。
这组位移随后会同温度、载荷和驱动记录一起进入计算，夹具压住样件时留下的变化，也有了可以单独追踪的数据。
博士生在采集界面上调出两个并排的窗口，左边留给侧缘图像，右边记录热响应，试着让一小段加载过程从头走完。
技术人员让出终端，博士生坐下来亲手调了一遍，将接下来要观察的区域保存好，另一边的人则继续安置还没有接入的样件。
江临沿着装置绕到侧面，确认常用工具仍能从原来的位置取放，随后将刚才手画的连接座图交给组里留用。
这套现实装置已经有了他们自己的具体模样。
中午，一组夹具已经完整接入。
另一组还在整理走线，做这部分的人抬头看了下时间，问是不是先吃饭。
陆知行把手里的图放到台边，叫大家一块去，回来再接后面的工作。
江临洗了手，同他们走出实验室，走到楼外才发现自己从早上站到现在，手机一直放在包里没有拿出来。
梁知夏发来首台验收款已经到账的消息，注明五月四日客户按安排完成了付款，又把下一批进场的几项准备接在后面。
江临回了一句收到，将手机放回口袋。
身边的博士生还在谈那两种处理历史，走到食堂门口才想起换个话题，问江临昨天有没有一直守到后面的接收结束。
“看了下一段，后来回去了。”
江临说完，问他平时喜欢在这里吃什么。
那人指了两个窗口，介绍到一半又说今天有一道菜不错，几个人便分头去打饭，最后在同一张桌子旁坐下。
饭桌上有人讲起上次做夹具的经历，起初想留得宽一点，后来实物一摆，发现实际操作需要的方向跟自己坐在电脑前想的不完全一样。
陆知行听完，让他说清具体是哪一处，话题慢慢转到他们自己的旧工作。
江临听了一会儿，也问了几句，知道这间实验室的人各自习惯怎样安排事情。
饭后回去，刚才没接完的那组线已经找到了更顺的路线，技术人员按自己的想法布好，再把下一步需要的空间留出来。
第二天，实验室开始处理现实装置本身的响应。
相同的输入怎样从设备传到样件附近，记录里的哪一段来自仪器，哪一段将由后面的样件变化贡献，都有单独的取得安排。
这些工作由熟悉设备的人接着做，江临在旁边看过几组实际记录，转而去写下一次正式读出前的计算。
陆知行走过来，把一份刚取得的仪器资料放到他手边，坐在旁边看那两条预报曲线。
一条先抬得更快，另一条则在后面逐渐赶上，在指定条件附近，两者会交换先后。
陆知行把交叉附近放大，又翻回前面的状态变化。
“我想把这里看细一点。”
江临将他指的区域对应到实际测量安排，选出需要保留的采样与观察位置。
两个人谈完以后，陆知行去安排自己那一组工作，江临则把先前给出的预报存入这次实验的记录。
装置尚未替他们给出正式结果，这些预报已经放在它们前面。
他知道自己在这里想看见什么，也有清楚的办法让别人从现实材料和真实操作里接到同一个问题。
五月九日，准备好的样件进入各自的待测位置。
一次完整的历史需要经过相应的持续与循环，不能拿几段短促的温度变化代替此前在材料里形成的状态。
江临按选定结构给出安排，实验组把正式开始时间定在五月十日傍晚，往后的夜间由设备连续运行，人员照班次查看与处理自己的部分。
博士生把下一组备用样件放到浅盘里，又回头看已经固定好的那两片。
肉眼看去，它们实在很相似，薄薄地夹在两块材料中间，边上只有几条细线和记号。
他俯身找了一下自己先前留下的定位处，确认还看得见，便把观察位置存好。
江临从旁边经过，问他接下来还要处理什么。
“把夜间这一段接上，再去看我自己的那组。”
他说着向另一边指了指，台上还有一项原本就在做的工作。
江临点头，将不再需要占着的图纸收起，给他腾出放东西的位置。
傍晚以前，陆知行又把一组后续想做的结构拿来，与江临讨论是否能安排在眼前这轮之后。
那是他沿自己的兴趣选出的变化方向，想看关系换到另一种可制备结构以后，哪些量会最先起作用。
江临把条件写到纸上，和他一起沿已有计算往下推，两个人各自看过一段，重新把结果摆到同一处。
有些问题能够直接沿已经完成的方法处理，另一些则值得再挑选更有区分力的实际观察，陆知行将后者留到自己的工作里。
陆知行把后续结构的图带回自己的桌上，江临留下眼前两片样件的资料，走到台边看博士生处理最后一处连接。
对方做完以后抬头叫他，几个人将各自准备好的部分接到同一段时间上。
五月十日傍晚，两套装置都进入正式安排。
先前空着的采集页面开始取得连续记录，预处理的第一段沿给定次序施加，样件在自己的位置经历新的变化。
共同读出的条件已经留在后面，等这两种不同的历史各自走完，再由相同的脉冲来读它们留下的东西。
陆知行站在台边看了一阵，拿起纸笔，把当时的实际温度与开始时刻记到手边。
博士生将另一组资料接进来，几个人各自看过自己负责的位置，随后按照安排继续工作。
江临坐在稍远处，面前放着那份从废土带回、又按现实装置重新排好的方案。
这些年里，他曾经在只有自己的房间里拆开样件、修改结构、写过很厚的推导，也看过无数次两条曲线沿不同的路往前走。
此刻装置在现实台面上运行，旁边有人提问，有人去拿工具，还有人提醒同伴别把水杯放得太靠近。
江临抬头应了一句，替走过来的人挪开椅子，又将目光放回采集页面。
第一段记录继续往前延伸。
他翻开手里的稿子，坐在这些正在工作的人旁边，看样件开始拥有两种不同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