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理科楼办公室里,角落里那台老旧的激光打印机喘息着吐出最新一版的定理页。
顾明澈接住纸,第一时间顺着公式第二行的精细排版,从小数点后面开始,一个一个往后数。
【δ?>6.0x10^-38】
“一、二、三……”他低声念着,指尖在犹带余温的纸面上滑过,“三十七。”
三十七个零,一个没少。
这串几乎小到物理世界无法观测的数字,在不为人知的岁月里,跟着江临经历过整整两千零四十八位的高精度有理区间认证。
而作为整座大厦基石的塔无限性,也在昨晚深夜迎来了两条现实独立核验路线的最终确认。
顾明澈把定理页铺在桌上,目光顺着δ?右侧那串密密麻麻的依赖标记逐级往下梳理。
底域、分歧集合、标记素数、类数上界、窗口放大倍数和分母指数全部在塔层开始增长以前就已经被固定住。
往后随代数结构不断变化的,只有域次数f_j。
按照江临的证明架构,他把单位方向与窗口点数各自写成随f_j指数增长的量,再用两个增长率之差定义了δ?。
只要这个差严格落在零的右侧,单位距离猜想中那个困扰了数学界半个多世纪的o(1)误差项,就再也无法阻挡反例的成立。
顾明澈点开屏幕上的区间认证日志包,屏幕的光斑映在他眼底。
“塔已经由别人重新造了一遍,”他揉了揉发干的眼角,“这个三十八次方,也得让别人重新算。”
“已经在算了,”江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在 q-002 里。”
说话间,江临手里的鼠标轻点,将一份格式空白的独立核验页拖到了显示器中央。
【q-002:绕开作者数值程序,独立认证log b/log A的严格正下界。】
顾明澈看了一眼页面右上角的系统创建时间戳:“你昨晚什么时候建的?”
“q-001变绿以后三分半。”
话音未落,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了。
授课老师拎着一只沉甸甸的保温袋走了进来,袋子里透出热豆浆和刚出锅面食的香味。
昨天因为放太久而不得不退出食用序列的第三只包子显然给他留下了深刻教训,今天的豆浆、烧饼和鸡蛋全部被紧紧锁在保温层里。
“q-002交给谁了?”老师把保温袋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地问。
“一个专门做严格数值验证的算法小组,还有一个偏解析数论方向的研究者。”
江临将两串哈希接收列罗列在屏幕侧栏。
“双方都拿不到我写的原始计算程序,他们只能读取定理主文里固定的几个代数参数,以及允许调用的基本有理不等式。”
“很好,就得这么干。”
老师伸手从袋子里抓出一只烤得金黄的烧饼递给顾明澈。
“你今天继续去查定义表和符号映射,但注意不要碰任何数值结果。”
顾明澈接过烧饼咬了一口,含糊道:“我还以为查零比较适合我。”
“零不能由数出来。”老师看了他一眼,语气严肃,“靠数出来的小数点,在形式化证明里一文不值。”
第一组核验小组的进展远比想象中艰难。
他们直接废弃了江临在论文初稿中使用的区间算术库,选择了一条近乎自虐的路线。
重新挑选与对数函数的有理上下界,将所有涉及超越函数的估计全部展开为庞大的整数分子与分母,再把舍入误差的方向死死锁在对结论最不利的一侧。
这种方法排除了所有浮点溢出和舍入误差的隐患,但代价是算得极慢。
中午十二点,状态页上的进度条才艰难推进到根判别式常数。
下午四点,类数项的统一上界才勉强通过校验。
到了晚上九点,最终导出的分子已经变成了一串长达数百位、无法直接完整显示在普通文本文档里的超大整数。
第二组则走了完全不同的技术路线。
们先利用任意精度的浮点区间库对正下界进行快速定位,随后将整个计算链条中最敏感、最可能改变正负符号的九个关键项逐一剥离,替换为严格的形式化代数证书。
两组在开始前达成了一致约定。
浮点计算只能用来确定搜索位置,任何一个最终出现的正号,都必须由严格的整数不等式托住。
十一月三日凌晨两点十二分,第二组的终端屏幕上率先弹出了绿色的通过信号。
他们算出的最终下端点是——
【δ?>6.00041x10^-38】
这个数值比论文最初声称的六点零多出了极窄的一小截,但这多出来的六点零零零四一,足够让定理页上那个决定成败的严格大于号稳稳地立在原处。
授课老师在后台核验记录里打上下划线,标记为【单路线通过】。
第一组直到当天上午十点四十八分才交付了完整证书。他们使用的有理逼近阶数更低,导致误差区间更宽,最终计算出的下端点停在了六点零零零零七乘十的负三十八次方。
两份证书的中间过程整数、舍入截断策略与误差分配方案完全不同,但两套独立的算力演练,最终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小数位数上。
【q-002:两条独立路线完成。】
【δ?>6.0x10^-38:确认。】
顾明澈把新版定理页翻过来。
“这串数保住以后,”他转过头问江临,“在数学或者现实里,有什么直接用途吗?”
“继续推翻猜想。”江临回答。
“除了推翻猜想呢?”
“暂时没有。”
顾明澈看着纸上的数字,轻笑了一声:“那它倒还挺专一的。”
江临没有接话,只是顺手将两份刚生成的数值证书打包放入显式常数附件中。
所有人都清楚,数值核验只不过是整篇漫长证明里最容易被外行看懂,也最直观的一段。
真正耗尽精力的骨架重构,才刚刚开始。
塔方向的两名研究者此前已经在q-001上签了字,但类数与单位模元素计数组只对他们自己负责的代数模块签字,远在南京的林照野也仅仅确认了几何投影的接口。
每个人都能保证自己检查过的桥墩足够坚固,但整座大桥从第一行推导走到最后一行时是否依然连成同一条通路,还需要一次完全不借助作者任何提示的完整重构。
授课老师将写有六个模块负责人名单的表格拍在桌上。
“分包审查到此为止,”老师拍了拍手,“下一轮,交换模块审查。”
塔组去查窗口平均,”江临补充道,“几何组从类数上界往后追,显式常数组只允许读取主文里的参数接口。”
老师看向江临:“作者坐哪儿?”
江临指了指后排:“最后一排。”
“别人讲错了也不提醒?”
“他们可以随时翻查目录,”江临平静地说,“但不能向我索取任何中间过程结论。”
“那就把你那本页码册留下,”老师摆了摆手,“人坐远一点,少说话。”
十一月四日下午,理科楼一间能容纳三十人的小教室被临时抽调出来。
为了防止任何未经核验的信息干扰,教室里的联网录播系统被全盘切断。
窗边的两台工作站终端只接收远程图像信号,连接投影仪的电脑直接拔掉了无线网卡。
江临那本厚厚的纸质目录被孤零零地摆在最后一排的课桌上。
周教授、第二位塔方向研究者以及显式常数核验组通过专用远程链路接入。
林照野专程从南京赶到了现场。
授课老师亲自主持全场;顾明澈则坐在讲台侧面的备用椅上,手边开着三份对照文档,随时准备维护定义表。
黑板最上方,用白粉笔端端正正地写着主定理的标准形式。
【存在绝对常数δ?>6.0x10^-38,以及任意大的平面有限点集p,使得U(p)≥|p|^(1+δ?)/c。】
主定理下方被用竖线清晰地分为三栏。
【塔能否无限长】
【单位方向能否指数增长】
【高维窗口能否落回平面】
讲塔的人从q-001已经确认的阶数五和六起步。
按照规定,他不能使用自己上一轮推导时写下的任何解释性笔记。
负责几何端的林照野主动站上讲台,接走了这部分的讲解。
他按照原始关系界重建输入,又故意把101的分裂条件放到最后,直到确认生成元秩不会因此下降,才允许六小于六点二五进入下一栏。
远程画面里的周教授先后打断了三次。
每一次,他都要求林照野明确指出,当前调用的究竟是外部既有定理、作者自创引理,还是q-001导出的独立证书。
林照野翻过第三十七页时,把粉笔放回槽里,拍了拍手,说:“塔这部分我能完全从公开输入走通。”
远程画面里,周教授挑了挑眉:“你接受我的判断吗?”
“不接受。”林照野转过身,用粉笔在黑板上把自己重新写下的那个数字六重重地圈了起来,“我只接受这张黑板。
第二栏单位模元素计数由第二位塔方向研究者接手。
在同一个范数下,大量复杂的理想组合先按照理想类进行精确分组,再从每个类中提取比值,从而得到主理想生成元。
复共轭变换将这些元素精准地映射到所有复嵌入下的单位圆上。
在这一步中,最容易发生的数学重合有三种。
单位根会让不同生成元对应同一方向,一般单位可能进入核,平面投影还可能把高维里的不同对象压在一起。
江临在最初的内部核验中,将前两项的损耗装入了一个统一的常数中,而第三项则依靠域嵌入的单射性予以排除。
此时,第二位研究者在黑板上将这三项重新逐一拆解。
单位根的数量被成功归入固定因子。
一般单位的核由 cm 域的代数结构给出了统一控制。
而不同代数数在指定嵌入下的像,也证明了无法重合。
方向的正反损耗在有向边转化为无向边时损失了二倍,但指数项依然稳稳地留在原处。
林照野坐在第一排静静听完,随后从平面端把同一组去重逻辑倒推了一遍。
两人的计算过程最终在常数c的表达式里完美汇合。
当讲解推进到窗口平均时,顾明澈指着屏幕突然出声:“等一下,这里的d是哪一个?”
屏幕左侧显示的是公共分母d,而右侧则是判别式的绝对值|d_K|。
在投影仪的模糊光影下,这两个符号看起来极其相似,坐在后排的几个学生已经在笔记本上抄到了同一行。
顾明澈迅速打开定义表,将正文中所有的判别式项全部替换回带完整下标的表达方式。
正文原本使用的符号在逻辑上是彼此可分的,但演示文稿为了节省排版空间删去了下标,险些在现场制造出一场额外的逻辑混乱。
授课老师在演示记录里落笔写下N-017。
【报告用符号过度缩写,不进入论文修改。】
“今天连作者的稿子都没动,”林照野转头调侃了一句,顺手把右侧黑板上的符号补全为d_K,“你居然也能找到活干。”
顾明澈松开翻页笔:“职责范围具有稳定性。”
“待遇也很稳定。”林照野接道。
下午五点,黑板上三栏之间只剩下最后一道连接的箭头。
无限塔提供次数不断上升、根判别式始终受控的cm域。
完全分裂的101提供指数增长的单位模方向。
窗口平均再把其中一部分方向变成平面点集里的单位边。
显式常数组将参数页重新投影到大屏幕上。
底域、分歧集合、标记素数、窗口半径倍率和分母指数全部在选择塔层之前被严格固定。
随着塔层向上延伸,单位方向数与窗口点数各自按照域次数呈指数级增长,而两个增长率之差,始终使用的是同一组全局参数。
远程画面里,那位负责数值核验的研究员擦掉了繁琐的小数展开,只在黑板右侧写下了两个简练的整数不等式。
第一条保证了分母始终为正。
第二条保证了分子严格大于零。
两条式子夹出的正余量再除以固定的log A,最终得到了与塔层完全无关的绝对常数δ?。
“数值程序只是把它在十进制下展开到了第三十八位,”核验员转过身对镜头说,“正号在展开以前,就已经在代数结构里成立了。”
第二位塔方向研究者依然严谨,他要求将域次数换成另一组递增子序列,重新检查所有参数是否依然保持固定。
讲台上的人照做。
点集规模改变,塔层索引改变,但参数页上的项未动分毫。
黑板右侧的δ?依然钉在六乘十的负三十八次方上方。
“这一条我认了。”
第二位研究者长舒了一口气,在自己的核验范围后签下了名字。
晚饭送到教室门口时,第一遍完整重构正式宣告结束。
六个模块都留下了新的讲解者签署的意见,二十三条质疑被记录进目录,其中十九条当场由独立证书关闭,剩余四条需要回到原始文献核对适用范围。
江临从最后一排站起身,走到门前取走两份盒饭,又默默坐回了原位。
顾明澈从讲台侧面走过来领饭,看着他笑道:“你今天唯一的工作就是搬两份盒饭?”
“我还提供了页码册。”江临拍了拍桌上厚厚的纸张。
“页码册全程放在桌上,你动都没动。”
“所以,说明整个过程没出故障。”江临打开盒饭盖。
剩余四条质疑在第二天下午全部关闭。
一条追问类数上界是否对当前cm域族一致成立,一条检查窗口平移从平均计数转成确定性存在时的量词,另外两条分别落在有向边去重和点集规模取整。
每一条质疑都由提出者亲自将其状态改为绿色,江临全程只提交了证书文件位置的权限。
接下来的交叉重构再交换一次模块,原先负责塔的人检查平面投影,数值组沿类数估计追溯输入,任何一项结论都不能由原负责人给自己盖第二个章。
十一月六日晚上八点,授课老师收齐最后一份签字页。
签字页写下各位核验者愿意承担的事实。
【pro-2塔无限性引理已由两条独立路线重建。】
【类数、单位模元素、窗口计数与平面投影的全部接口已完成交叉重构。】
【显式下界δ?>6.0x10^-38已由两套独立严格区间证书确认。】
【截至当前,审查组未发现足以阻断主定理的缺口,建议公开预印本并接受更广泛审查。】
老师整理好纸张,将签字页递给了江临。
江临把核验说明放进公开附件,所有审查者列入致谢与独立核验记录。
顾明澈的名字出现在定义、引用和版本一致性核验一栏。
顾明澈凑过去,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名字的拼音字母:“待遇还是不变?”
“这份文件,最多算你的工伤证明。”老师合上最后一只文件夹,打趣道。
预印本终于可以公开上传了。
顾明澈替江临做发布前最后一次目录跳转。
论文标题已经从内部文件夹里的【单位距离反例】改成正式名称。
【A Superlinear Lower bound for Unit distances in the plane】
摘要的第一句话,清晰地保留了那个微小的显式下界。
【we prove that there exists an absolute constant e>6.0x10^-38……】
顾明澈从摘要跳到q-001,又从q-002跳回定理页。
“外部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到你们花了整整两天重新计算了六和六点二五。”
“他们会从同一个地方开始发起攻击。”江临说。
“你把答案直接放在最前面,不怕他们照抄思路?”
“核验记录不能代替证明本身,”江临将q-001、q-002与全部开放质疑整理到附件首页,“谁如果不信,可以自己重新算一遍。”
晚上十一点,预印本平台系统返回了提交成功的编号。
江临同步将公开版本挂上了个人学术主页,并将链接发送给了此前只收到过攻击包的审阅链专家们。
网页最上方极简地列出了六个入口:论文主文、证明附件、核验记录、攻击目录、哈希值与版本历史。
顾明澈手动刷新了两下页面,下载计数从三跳到了十一。
其中八次,大概来自刚收到邮件通知的审阅组成员。
第十二次下载,来自于审阅链以外的未知Ip。
三分钟后,一封英文邮件打响了提示音,落入了公开邮箱。
发件人来自欧洲一所知名大学的数学系,正文简短得只有一句话。
【请确认我对摘要的理解:这里的e是固定正常数,因此你们构造的是埃尔德什猜想的反例?】
江临敲击键盘,只回复了一个单词。
【Yes.】
邮件状态刚由发送变为已读,个人主页上的下载计数便瞬间从二十七陡增到了一百零六。
顾明澈拆开带回来的两双一次性木筷,把其中一双递给江临,顺手又刷新了一次页面。
屏幕上的数字已经变成了二百八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