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5日下午,佛山一家家具厂提前放假。
原定1月29日停工,湖南连续降雪,厂里的工人都急着回家,老板干脆提前结算工资,让大家早几天上路。
老梁在厂里做了六年木工,妻子周凤负责包装,八岁的儿子跟着他们在佛山读书。
一家三口每年只回一次衡阳老家。
车票是老梁在售票点排了一夜买到的,1月25日晚上7点40分发车。三张票夹在钱包最里面,比今年攒下的7000元还重要。
夫妻俩收拾了两个编织袋,里面装着衣服、广东腊肠、给父母买的保健品,还有儿子的书包和玩具。
周凤道:“听说湖南下大雪,火车会不会停?”
“晚点几个小时而已,京广线这么多车,哪能说停就停。”
“厂里有人说,贵州的电线都冻断了。”
“贵州离衡阳还远。”
老梁嘴上讲得轻松,坐上前往广州的客车后,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看一遍车票。
进入广州城区,路上的车辆越来越多,客车走走停停,车厢里全是拖着行李返乡的工人。
有人接到老乡电话,说广州站已经挤满了人。
也有人听说铁路恢复正常,让大家放心过去。
消息互相打架,谁也分不清真假,车上的旅客只能催司机开快一些。
下午5点,一家三口抵达广州火车站。
工作人员在入口检查车票,老梁一家乘坐的列车原定晚上7点40分发车,已经进入进站时段。
三个人提着行李进入候车大厅。
大厅里坐满了返乡旅客,长椅早已占满,过道两侧摆着编织袋、纸箱和塑料桶。有人直接坐在行李上,还有人把报纸铺在地面,给孩子留出睡觉的地方。
老梁找到对应的候车区,检票口上方还显示着原定发车时间。
周凤道:“车站里面还算正常,应该能走。”
“我就说晚不了多久。”
老梁把两个编织袋并在一起,让妻子和儿子坐着,自己去接了两杯热水。
周围旅客都在讨论湖南的天气。
有人说长沙下起大雪,市区公交已经受到影响;有人刚从韶关打来电话,说前面的列车全堵住了;还有人声称京广线已经恢复,只需等待调度。
大厅里每隔几分钟便会响起广播。
每次广播出现,几千名旅客都会抬头。
只要听见其他车次,大家很快又继续聊天、吃东西或者守着行李。
晚上7点,检票口上方的时间变了。
【列车晚点,预计发车时间21时30分。】
老梁总算有了一个准数。
“晚两个小时,还行。”
周凤道:“到衡阳都得明天上午了。”
“只要能走就行,爸妈肯定准备好饭了。”
晚上7点40分,原本的发车时间到了,检票口依旧关闭。
旁边一趟前往武汉的列车开始检票,旅客提着行李排队进入通道。老梁看着队伍往前移动,心里踏实了一些。
铁路还在运行。
自己的车晚一点,早晚也能轮上。
一家三口把带来的馒头分着吃了几个。儿子嫌馒头冷,周凤把保温杯里的热水倒出来,让他慢慢泡着吃。
到了晚上9点,检票口上方的时间再次改变。
【列车晚点,发车时间待定。】
“待定”两个字挂在上方,周围的旅客全站了起来。
有人去找工作人员,有人围到服务台旁边,还有人举着车票反复询问,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工作人员给出的答复很统一。
“前方线路受到雨雪影响,列车正在调整,请大家留意广播。”
“今晚能不能走?”
“等待铁路调度。”
“要等几个小时?”
“暂时无法确定。”
老梁也挤到服务台前面,问到的内容一模一样。
回到候车区时,周凤已经把儿子的外套整理好。
“怎么讲?”
“前面正在调度,等一会儿。”
“等多久?”
“快了。”
老梁不想让妻子孩子跟着担忧,只能说快了。
晚上10点,大厅里仍旧人满为患。
几趟列车开始检票,更多车次变成晚点。能够离开的旅客越来越少,后续进站的人还在增加。
车站商店门口排起长队。
面包、饼干和饮用水很快卖完,只剩几箱价格较高的礼盒。热水房旁边也挤满了人,很多旅客提着水壶排队。
周凤道:“要不要出去买点东西?”
“出去以后不一定还能进来,包里还有吃的,先等。”
晚上11点,列车状态依旧是发车待定。
儿子道:“爸,我困了。”
“靠着包睡一会儿,火车来了我叫你。”
“什么时候来?”
“快了。”
老梁每次都说快了。
凌晨1点,大厅的灯依旧亮着,检票口未传来消息。
广播声、孩子哭声和旅客询问声混在一起,很多人已经坐在地上休息。
大厅外面下起了雨。
入口不断有人进来,冷风也跟着往里灌。靠近大门的旅客披上棉衣,把报纸、纸箱和编织袋挡在身边。
周凤把外套盖在儿子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毛衣。
老梁道:“你也盖一点。”
“我不冷。”
“手都冻红了,还不冷。”
“孩子要紧。”
凌晨3点多,站区广播突然频繁起来。
京广线湖南段因电力线路故障受到影响,部分列车暂停运行,具体恢复时间等待铁路部门通知。
消息传开,候车大厅很快乱了起来。
有人要求检票进站,有人要求退票,还有人举着车票往服务台挤。
后排旅客不了解前面发生了什么,看到人群往检票口移动,也提起行李跟了过去。
服务台和检票口很快挤满了人。
车站工作人员拿着喇叭维持秩序,反复提醒旅客留在原候车区域,不要听信未经证实的消息。
老梁把儿子抱起来,周凤守着两个编织袋。
人群从旁边不断挤过,一家三口只能贴着墙边站着,直到工作人员重新拉起隔离带,拥挤才逐渐缓解。
儿子吓得哭了。
“爸,咱们不坐火车了,回厂里吧。”
“厂里已经放假了。”
“回家呢?”
“咱们就在回家。”
“火车怎么还不来?”
老梁答不上来。
手机还剩一格电,家里的母亲打来电话,问他们到哪里了。
大厅里太吵,老梁捂着一边耳朵才听清母亲的声音。
“已经在车站,快上车了。”
“衡阳雪下得大,你们路上慢点。”
“知道,你们别来车站接,到家以后我打电话。”
周凤道:“为什么不告诉咱妈?”
“她知道了也只能着急。”
凌晨5点,大厅里的传言又换了一批。
有人说铁路上午恢复,有人说所有列车取消,还有人说火车只能开到韶关。
旁边一个年轻人拿着能上网的手机,不断刷新青云微博。
老梁问道:“网上怎么讲?”
年轻人道:“铁路部门刚发了消息,湖南段供电中断,正在抢修,让后续旅客暂缓前往广州站。”
“咱们已经进来了怎么办?”
“等安置。”
“什么时候恢复?”
“上面没写。”
至少消息来源是真的。
年轻人把手机递给周围旅客看,上面有铁路部门的官方认证,下面还列出了受影响的车次。
老梁在名单里找到了自己的车。
【暂缓发车,恢复时间待定。】
“只能等。”
天亮以后,候车大厅彻底达到容量上限。
车站开始限制旅客进入,只有即将检票的车次才能分批放行。后续抵达的人被引导到站前广场、临时候车棚和附近区域。
老梁透过入口往外看,广场上的人比昨天下午多了几倍。
地铁、公交和长途客车仍在送来新的返乡人员,警方已经在外围设置拦截点,劝说旅客暂时离开。
很多人不肯走。
车票买得太难,工厂宿舍已经关闭,手里的钱也舍不得拿去住旅馆。大家都觉得再等一个小时,铁路或许就能恢复。
上午8点,几辆货车开进车站附近的物资接收点。
车上装着饮用水、面包、饼干和棉被,工作人员先将一部分送入候车大厅,老人、儿童和身体不适的旅客优先领取。
老梁领到两瓶水、一袋面包和一床棉被。
“谁送来的?”
“青云集团。”
“青云是干什么的?”
旁边的年轻人道:“做游戏和微博的。”
老梁看了看手里的面包。
“游戏公司还卖这个?”
年轻人道:“不是卖的,直接送给咱们的。”
“唉,那这个公司还挺好的。”
周围几个人笑了起来,有了吃喝,有人说话,候车大厅里的紧张稍微散开一些。
周凤把棉被裹在儿子身上,三个人分着吃完面包。火车依旧遥遥无期,至少孩子不再喊冷,也有水喝了。
老梁第一次这个老实巴交的工人,第一次听说青云这个公司。
同一时间,磐石大厦的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京广线湖南段受到电力故障影响,大批列车停在沿线,广州始发列车不断晚点。
广州站的滞留旅客已经达到数万人,后续客流仍在增加。
苏小晴道:“铁路部门已经在微博发布通知,提醒旅客暂缓前往广州站。各家工厂集中放假,很多人收拾完行李便上路了,通知拦不住全部人。”
“让视频网、社区和游戏全部转发,广东地区用户优先显示。”
“微博上有人传播京广线停运一周。”
“标注未经证实,铁路信息只引用官方账号。”
“还有人组织大巴,准备绕过湖南。”
陈锐道:“提醒用户核实车辆资质,封闭道路不要闯。私人账号敢借救灾卖假票,直接封号,把资料交给警方。”
唐岩道:“广州方面请求调拨第一批食品和饮用水,数量比昨天增加了四倍。”
“按清单发。”
“仓库车辆已经开始装货,京东派了调度人员过去。”
“棉被和雨衣也送一批,老人孩子优先。”
张鹏道:“广州站周边的云信访问量增长很快,移动网络压力也在增加。需要限制文件和图片吗?”
“先降低大文件传输速度,文字消息和语音优先。车站附近增加临时设备,想办法提供充电和免费通话。”
安排完广州的事情,陈锐让人订了最早一班飞机。
陈锐抵达广州时,已经是1月26日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