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苗之后的日子过得快。每天去地里看一眼,苗一天一个样。周明远刚开始还每天拿尺子量高度记在本子上,后来发现量了也没用——苗长得太快了,前一天量完的数据第二天就不准了。
试种区的苗到了四月十号左右已经全面铺开了。二十亩地的行痕之间全被嫩绿覆盖,从地头看过去像一片浅绿色的绒毯铺在褐色的底子上。苗高大约七八公分,茎秆粗壮,叶片宽厚,边缘带着一层细密的白绒毛。
对比田的苗比试种区更高一些,差不多十公分左右。赵老栓天天在地头蹲着记录,周明远去的时候他正在本子上画草图。
栓叔,又在画?
画。你来看,我画了对比田和展示田的苗形对比。赵老栓把本子翻过来给他看。本子左边画了展示田的苗——茎秆细直,叶片窄,像个瘦高个。右边画了对比田的苗——茎秆粗短,叶片宽,像个小矮墩,但看着敦实。
展示田的苗已经长到十五六公分高了。我昨天拿尺子去量的。赵老栓把本子合上,但你看它的叶片宽窄——同样长度的一截茎秆上,展示田的叶片比对比田窄了将近三分之一。
窄了说明什么?
叶片窄光合作用面积小。看着长得高,但积累的干物质不一定多。等拔节的时候,茎秆细高的容易倒。你看今年的风多大,前几天晚上刮了一宿,早上去一看展示田的苗倒了一片,扶起来之后歪歪扭扭的。对比田的苗一棵没倒。
周明远回想了一下,前几天确实刮了一夜大风。他当时没去地里看,但早上路过展示田的时候确实看到围栏里面有些苗歪了,当时没在意。现在赵老栓一说他才意识到,歪的是展示田的苗,对比田没歪。
那你记录这个对比,是想说明行距的问题?
行距是根本原因。展示田行距二十五,苗挤在一起抢阳光,只能往上蹿。咱们的行距三十五,苗跟苗之间有空间,苗不急着长高,先把茎秆长粗了。赵老栓站起来,拍了拍本子上的土,等再过一个月进入分蘖期,差距会更明显。
从对比田回来,周明远在村道上碰见了孙洪江。孙洪江骑着电动车,车后座绑着一把镰刀,看着不像是去干活的。
老孙,你这是干啥去?
我去割点地头草。赵老三那边说你试种区的苗长得不错,我路过的时候也看了两眼。孙洪江把车停下,脚撑在地上,对比田的苗看着敦实。展示田的苗我也看了,长得高但细,风一吹就弯腰。
你看出来了?
种了这么多年地,苗壮不壮还看不出来?展示田的苗看着漂亮,但手一捏茎秆就知道——空心多、肉薄。对比田的苗捏着硬实,茎秆里头饱满。你说哪种苗经得起风?
那你说老百姓能看出来不?
种过地的都能看出来。种了一辈子地的人看苗就看底下的茎秆,不是看上面的叶子。展示田的叶子长得好是因为密植逼着往上长,茎秆没跟上来。等到秋天一刮风,那种苗倒一大片。
孙洪江把镰刀从后座解下来扛在肩上。我先去割草了,回头聊。
他骑着电动车走了。周明远站在村道上想了一会儿,孙洪江说的话跟赵老栓说的是一回事——苗看着高不见得是好事,茎秆粗才是底气。
回到合作社,老赵正坐在院子里修一把锄头。锄头柄裂了一道缝,他用旧布条缠了两圈,再用铁丝箍紧。大白趴在旁边看着他干活,偶尔伸鼻子闻一下铁丝的味道。
苗看完了?
看完了。试种区七八公分,对比田十公分左右。赵老栓说他记录了苗宽差异,展示田的叶片比咱们的窄三分之一。
老赵把锄头柄上缠好的布条拉了拉紧了紧,放到墙边晾着。行距宽五公分,苗的形态差异就已经出来了。现在才刚出苗,等再过一个月更明显。
他站起来洗手,水龙头的水哗哗响了一阵。大白跟着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蹲着看远处。
赵叔,你说丰源那边会不会也注意到苗的形态差异?
肯定会。他们天天在展示田干活,自己地里长了什么苗他们比谁都清楚。但他们不会改。行距是播种前就定好的方案,改了行距就要改密度,改了密度就要改肥量,整个方案都推翻了。他不可能为了苗型去调整一套完整的播种方案。
那他就眼睁睁看着苗长成细高个?
老赵洗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他在赌。赌密植带来的产量优势能覆盖掉茎秆细的劣势。只要秋天产量能到一千二以上,他就赢了。老百姓看产量数字的时候不一定记得苗长什么样。
下午的时候,张老三来了合作社。他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手里拿着一张信纸。
赵叔,周经理,你们看。他把信纸摊开在桌上。纸上是一张照片的打印件,照片拍的是展示田和对比田的俯视图——从高处拍的,像是有人在拖拉机顶上举着手机拍的。两张田并列在一起,左边展示田的苗高浓绿,右边对比田的苗矮但均匀。
你拍的?周明远问。
对。今天我翻完王建国的地,路过赵老栓地块的时候把拖拉机停在田埂上爬上车顶拍的。你看这一张——左边展示田的苗比右边高出一截,但右边苗的颜色比左边深。一个高但浅绿,一个矮但深绿。
老赵拿起照片看了看,然后放在桌上。这张照片留着,等秋天再拍一张做对比。到时候站在同一个位置拍一张,差距会更明显。
张老三在合作社喝了一杯茶就走了。周明远把那张打印照片夹进了笔记本里,在照片背面写上了日期和拍摄位置。
晚上吃饭的时候,方远的消息到了。
丰源项目组今日工作日志——展示田苗情良好,平均高度已达16公分。项目组计划于4月20日开始第一次追肥。追肥方案:每亩追施氮肥15公斤,配合灌水同步进行。另:试种包追加采购登记累计已达47人,合计登记面积约320亩。
周明远把消息念了一遍,念到320亩的时候抬了一下头。老赵正在喝粥,听完之后把碗放下。
320亩追加。试种包发了200份,追加的人占了将近四分之一。而且这47个人都是拿了试种包之后主动登记的,不用催,自己找上门来买的种子和肥。
那这些人明年大概率会成为丰源的稳定客户?
今年的稳定客户。他们现在追加采购种子肥料,就是今年已经决定用丰源的方案了。到了秋天产量出来了,只要比周边地块高,他们明年还会接着用。
那他们今年种出来的粮会卖给谁?
卖给粮贩子。老赵把粥碗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他们用丰源的配套方案种出来的米,品质降了一档,粮贩子会压价。但产量上去了,压完价的总收入可能还是比常规种法高一些。只要总账划算,他们就不会觉得亏。
那咱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们卖他们的粮,咱们收咱们的粮。渠道不一样,标准不一样,客户不一样。丰源打的是产量牌,沈记打的是品质牌。两套打法,看谁最后能站住脚。
老赵站起来收碗,走到水池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明远。明天你把那47个追加采购的人所在村统计一下,看看集中在哪几个区域。然后方远那边如果能有具体名单最好,没有也没关系,知道分布就行。
你要这个数据做什么?
秋天收割的时候,这些人集中的村,产量和价格的对比最明显。到时候那些地块旁边的人家会看到——用丰源方案的产量高但米价低,用沈记方案的产量稳但米价高。哪个划算,算账的时候就清楚了。
第二天早上,周明远把方远发来的追加采购登记数据整理成了表格。47人按村分布:刘家屯18人、李家庄12人、小赵村9人、王家庄5人、张家洼3人。刘家屯占比最高,将近四成。
他把表格打印出来贴在合作社墙上的进度板下面,跟冬季签约地块的分布图并列在一起。大白蹲在进度板前面仰头看了看,又低头走开了。
上午周明远又去了一趟对比田。苗比昨天又高了一点,叶片的颜色深了一些,从浅绿变成了偏深的翠绿。赵老栓正在地里拔草,蹲在两行苗之间,手轻轻一拽就把新冒出来的野草连根拔掉了,动作轻巧。
栓叔,拔草呢?
这种草叫看麦娘,跟水稻抢养分。苗小的时候不拔,等苗长大了根就缠在一起拔不动了。赵老栓把拔下来的草放在田埂上,春季田间管理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弄,看着没啥大事,但等秋天回看的时候就能发现差别。
周明远在地头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一片苗叶。叶面上的白绒毛摸起来软软的,指腹上沾了一点点露水。他站起来,朝展示田的方向看了一眼。展示田的苗比前两天又高了一截,颜色也比沈记的浅,远远看过去那一片绿比沈记这边薄了一度色调。
他拍了张照片存进手机,然后骑上电动车回了合作社。大白在院子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站了起来,尾巴摇了两下又趴回去了。
老赵正在院子里给那两桶剩下的菌肥换盖子,拧紧了搬到屋檐底下避光的地方。今天起风了,晚上可能下雨。
那苗会不会受影响?
下雨比刮风好。下雨了苗喝水,刮风了苗倒伏。今晚风不大,明天早上看就知道了。
周明远坐在椅子上,风从院子门口灌进来,带着春天的湿润和一丝凉意。远处展示田那一片浅绿色的苗在风里轻轻晃动着,整齐地往一个方向倾斜然后又摆回来。对比田那边的深绿色也在晃,但幅度明显小一些,像是扎根扎得更深了,风推不动。
他看着那两片绿在风里摆动,一个晃得厉害,一个晃得轻微。差就差在那五公分行距上——二十五跟三十五的区别,只看数字的时候不觉得,苗长出来之后才会显出差距。
风又大了一些,杨树枝上的嫩叶被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的浅白色。大白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蹲着,耳朵迎着风的方向竖着,尾巴微微摆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