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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黑着的时候,老赵就在院子里收拾东西了。

周明远被大白的爪子扒拉醒的,睁开眼一看窗外还是墨色的,只有东边地平线上有一丝发白的细线。他摸手机看了一眼——五点零三分。大白蹲在床边,见他醒了就转身往外跑,爪子在地砖上哒哒哒响了一路。

他穿好衣服出来,老赵已经往三轮车上装完东西了。三把铁锹、一把耙子、两双胶鞋、一个保温桶、一卷塑料布。

高振海那块地先灌。他地跟干渠之间有一段距离,要挖临时引水渠。

要多长?

大概五六十米。荒地不像试种区挨着干渠,有一段土埂挡着,得挖过去。

电动三轮车在微亮的晨光里出发。大白蹲在车斗里,耳朵竖着,风吹过来的时候它眯了一下眼但没有动。田野上的草芽已经长到手指头高了,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泛着嫩绿的水光,沿途的地块都开始有春耕的迹象了。

到了高振海地块,老赵把车停在靠近干渠的位置。地面上果然横着一道土埂,大约一人多高的坡度,把干渠的水和地块隔开了。他站在土埂前面用手比了比高度和宽度,然后拿铁锹在土埂底部画了一条线。

从这里挖过去,斜着切进地里。深度四十公分,宽度够水流通过就行。

这道土埂是自然形成的还是人工堆的?周明远把铁锹插进土里。

人工的。以前做水渠的时候堆的,后来渠废了就留下来了。切过去就行,不用挖透顶,只切底部让水过去。

两个人开始挖。高振海这块地比试种区大,临时引水渠也长了一倍。老赵在前面开沟,周明远在后面清土,大白趴在土埂顶上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干活,偶尔站起来换个方向继续趴下。

挖了大概半小时,土埂底部被凿开了一道口子。老赵把铁锹插在沟里试了试流向,然后走到干渠闸口那边提起了闸板。水从干渠里涌出来,沿着刚挖好的引水渠往地块方向流去。第一股水流到达土埂切口的时候稍微顿了一下,然后冲过切口漫进了地块方向。

周明远站在地块内侧看着水头慢慢推进。水流在荒地上铺开的速度比试种区慢,因为荒地表面不平整,起伏的土包和坑洼让水走了不少弯路。老赵跟在后面拿耙子把水流经过的路线捋平,让水走得更顺一些。

荒地三年没浇过水,土硬,水渗得慢。老赵耙了两下直起腰来看了看水流扩散的范围,今天放一上午,下午再来看看渗透情况。不行的话明天再补一次。

水在地面上慢慢铺开的时候,村道上传来脚步声。周明远抬头一看,高振海来了。他穿着一件黑棉马甲,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周经理,赵大哥。我看见你们在灌水,过来看看。高振海走到地头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水流的边缘,我那块地荒了两年了,终于又见到水了。

土干得太久了,第一遍水渗得慢。老赵把耙子靠在田埂上,你上午有空的话,在地头看着水走到哪儿了。如果水走到某一处停了不动,你拿铁锹在停的地方轻轻扒一下,把表面硬壳打破就能继续走了。

高振海把搪瓷缸子放在田埂上。行。我今天也没事,就在这儿看着。

周明远和老赵继续去下一块地。刘老倔的地在南边,离干渠更远一些,需要从一条废弃的旧水沟引水。旧水沟大部分已经被淤泥堵死了,两个人沿着沟道清了四五十米才找到能通水的断面。

清淤的活儿比挖新沟费时间。淤泥粘稠,铁锹插进去拔出来都带劲,周明远干了一截后背就开始冒汗了。老赵在另一头清,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偶尔抬头交换一下进度。

赵叔,刘老倔这块地比高振海那块还大,灌水得多灌多久?

三十六亩,灌透的话至少要一天半。今天先放水,水把表土泡湿了,明天再放第二遍让水往下渗。

清到旧沟末端的时候,沟底终于露出了原来的底子。老赵试了一下流速,水在清过的沟道里走得还算顺畅,虽然慢但没堵住。他提了干渠的闸板给刘老倔的地放水,水流进了旧沟之后沿着清过的路径缓缓流过去。

放完水回到高振海的地块时已经快十点了。高振海还蹲在地头看着水,搪瓷缸子放在脚边,里面的水已经喝完了。水在地面上比早上铺开了不少,从地头到地块腹地已经覆盖了大半的面积。

水走得还行。高振海站起来,中途停了两次,我拿铁锹扒了两下,就又往前走了。

那就行。老赵蹲下来看了看地面上的渗水情况,伸手摸了一下土层表面,表土已经泡软了。下午再放一遍,让水往下渗一截。

三个人在地头站了一会儿。高振海看着水在自家地里慢慢铺开,什么话也没说,但从他站在那儿不动的姿态来看,荒地终于见到水的感受应该是实实在在的。他荒了两年,看着水重新流进自家的地,那种感觉大概比任何意向书都管用。

中午在合作社吃饭的时候周明远才坐下来喘口气,一上午跑了三块地灌水,腿和胳膊都酸了。老赵把粥端上桌,跟昨天一样是红薯粥,配了一碟咸菜和几个馒头。

下午去看王德厚那块地。老赵掰了半个馒头递给周明远,他那块在展示田西南角,离干渠最近,引水条件最好。不用挖长渠,直接从展示田西侧那条旧水沟引过去就行。

展示田西侧的旧水沟——那不是丰源的地界吗?

旧水沟在展示田范围外面,贴着边界走。沟是之前农业水利修的公用设施,不属于展示田。丰源没权力封。

下午去了王德厚的地块。旧水沟确实贴着展示田西侧边界,沟里有一层浅浅的积水和淤泥。老赵把沟底清了一小段,然后提闸放水。水沿着旧沟流过去的时候,展示田的铁丝围栏就在旁边两三米远的地方,水声哗哗的,在安静的田野上很清晰。

周明远蹲在田埂上看着水顺着旧沟流进王德厚的地块,水面上反着午后的阳光,闪得人眯眼。展示田那边丰源的播种机已经停止了作业,整片展示田都播完了,地面上印着一排排密实的行痕,从东到西铺满了整块地。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画面里左边是王德厚地块正在灌水的地面,右边是展示田已经播完的行痕,中间隔着那道旧水沟和铁网围栏。两个画面拼在一起,一边在放水,一边已经播完,春耕的进度差一目了然。

照片发到工作群的时候沈越回了一句:水放得通就行。

王德厚的媳妇陈桂芬从村道上走了过来。她是在五常镇上听到消息说沈记在给王德厚的地放水,特意骑电动车过来看的。到了地头她站在田埂上看着水流漫进地里,站了好几分钟没说话。

陈婶。周明远打招呼。

周经理。陈桂芬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水面上,老王在深圳打工回不来,让我盯着点地里的情况。他说等秋天收粮的时候再回来。我看着水放进去,心里踏实了。

水放得通,渗透也没问题。等水渗下去就可以播种了,大概四五天之后。

陈桂芬又站了一会儿,然后骑车走了。走之前她从车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放在田埂上,袋子里是几个橘子。自家树上结的,去年秋天的,一直留着。你们干活吃。

老赵收下橘子道了谢。

傍晚回到合作社,大白第一个跑进院子蹲在灶房门口等着开饭。周明远坐在院子里把今天灌水的地块都做了记录——高振海灌上了,刘老倔灌上了,王德厚也灌上了。三块荒地都在今天放了第一遍水,按照这个进度,四五天之后就能开始播种。

他合上本子,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方远的消息,一条带截图。

丰源今日工作日志:展示田大面积播种已于今天下午全部完成。总计200亩核心区+150亩缓冲区,全部播完。播种深度3-4cm,行距25cm,每穴下种4粒。试播出苗率已从85%提升至92%。

周明远把消息转给老赵。老赵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内容。

全部播完了?

播完了。200亩核心区加150亩缓冲区,今天下午收工的时候全部完成。

老赵回到灶房里继续切菜,案板上笃笃笃的声音没有停。声音隔着窗户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不紧不慢的节奏。全播完了。那他现在就等着苗出来了。

他试播出苗率已经到92%了。

试播的那两行伺候得好,92%正常。大面积播种出苗率会掉一些,大概在80%到85%之间。他大面积播的深度和行距跟试播不完全一样,苗没那么齐。

周明远把方远的消息存好,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看着展示田的方向。太阳已经落到了树梢的位置,展示田整片土地覆盖着一层均匀的行痕,铁网围栏在夕阳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白漆桩在影子的外侧亮着最后一抹白。

三块荒地今天灌了第一遍水,展示田全部播完了。春天的进度条在往前走,谁也没停下来。他回到院子里坐下,大白从灶房门口跑出来在他脚边趴下,尾巴扫着他的鞋面。

灶房里飘出葱花炝锅的味道,老赵的声音隔着窗户传来:吃饭了。

周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土,转身往灶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