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说干就干,周六一大早就在合作社门口的空地上摆开了阵势。
木料是周五下午从镇上建材店拉回来的,四米长的方木,松木的,不粗,胳膊粗细,锯成两米一段刚好露地面一米二、埋土八十公分。老赵用卷尺一根一根量好尺寸拿铅笔画了线,手锯拉起来沙沙响,木屑一卷一卷地落在地上,太阳底下泛着松木特有的淡黄色。
周明远端了杯茶蹲在旁边看,大白趴在木料堆边上,闭着眼打盹。
赵叔,你打算立多少根?
跟展示田北边界对齐的,从赵老栓地块东头到西头,十根。间距三米一根,跟丰源那边的水泥桩间距一样。
那赵老栓知道这事儿不?
昨晚上给他打电话了,他说行。他今天来帮忙扶桩子。
九点多的时候赵老栓骑着一辆自行车来了,车后座绑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两瓶水和一个饭盒。他支好车子,从饭盒里掏出一个烧饼掰了一半递给老赵,老赵接了没吃揣兜里,继续锯木头。
我来扶桩,你锯完了叫我。赵老栓蹲在木料堆旁边,把锯好的方木一根根摆在平地上排齐,间距用脚步量了一下调整了位置,然后拿笔在每根上标了号。
周明远在旁边看着两个老头配合,一个锯一个摆,动作利索安静,谁也没多说话,但该递工具的时候不需要开口。
锯到第十根的时候老赵停下来歇了口气,把锯子靠在墙边,拿出兜里那个烧饼咬了一口。白漆你买了没?
买了。周明远指了指屋里,两桶,面漆,防水的,干了之后亮白色。
干透要多久?
桶上写的一个钟头表干,完全干透得四五个钟头。现在刷上去,下午就干了。明天一早就能立。
赵老栓在十根木桩上分别标完号之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然后转身看了周明远一眼。你们沈总呢?
在屋里打电话。方远那边有新消息,他在听。
正说着沈越从屋里走出来了,手上拿着手机,眉头微动。方远说,丰源那边把水泥桩的安装时间提前了。原计划周一,但物流那边已经把两车水泥桩都运到了展示田北边界沿线。现在展示田北边界上堆了大概四十根水泥桩,间距标注好了,钢钎也到位了。他们可能今天下午就开始挖坑。
今天下午?周明远放下茶杯站起来,不是说周一吗?
他改了时间。可能是知道沈记要立白木桩,想把时间差反过来——让他的水泥桩先立起来。
老赵正在第二根木桩上画线,听见这话手里的笔没停,但嘴角动了动。他想先立就先立。白漆还在桶里没刷呢,不比他晚。他今天下午开挖,咱们今天下午刷漆,明天早上立桩。他立桩的时候咱们的桩已经在地里站了一晚上了。
沈越站在门口,想了想。那就按你说的办。周明远下午帮老赵刷漆,刷完晾着,明早立桩。另外孙洪江那边你打个电话,让他明天一早去展示田北边界看看,确认丰源那边水泥桩立了几根、间距多少、有没有过界。
周明远点头,掏出手机给孙洪江发了条消息。
下午两点,老赵和周明远开始刷漆。
两桶白漆放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周明远拿了一根木棍搅漆,老赵在每一根木桩上用记号笔标好入土深度线——刷漆只刷露出地面的那一截,入土的部分不刷。
刷漆的时候均匀一点,别流挂。老赵拿起刷子,往木桩的顶端刷了第一道,白漆覆在松木表面,颜色鲜亮。他手法熟,一刷到底,没有停顿,第一根桩的两面不到三分钟就刷完了,放在一边晾着。
周明远学着他的手法刷第二根,第一刷下去漆有点厚,往下流了一道漆痕。老赵瞥了一眼。轻一点,刷子蘸少了补,蘸多了就刮掉。周明远调整了力道,第二面刷得平整了一些。大白凑过来闻了闻白漆的桶,被气味熏得打了个喷嚏,退后两步摇了摇脑袋,走开了。
一个下午刷完了十根木桩。院子里晾着一排白漆木桩,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干净的白光,像一列刚粉刷过的栅栏。干透之后漆面变成了哑光白,摸上去光滑,不沾手。
晚上老赵把木桩搬进屋里放着,怕夜里有露水把漆面弄花了。大白跟着一根桩一根桩地闻过去,最后选了一根最靠墙的趴下来睡了,像是已经认领了自己的那根。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老赵就起来了。
周明远到合作社的时候六点半,老赵已经把十根木桩捆在电动三轮车上了——用绳子在车斗里码了两排,牢牢绑住,车身压得沉沉的。大白蹲在三轮车旁边,尾巴翘着,像是知道今天要出门干活。
走吧。老赵跨上三轮车,周明远坐在他旁边,大白小跑着跟在车后面。三轮车沿着村道往赵老栓地块的方向开去,早晨的田野覆盖着一层薄霜,在初升的阳光里反着细碎的白光,车轮压过冻土路面留下一道清晰的印痕。
到了赵老栓的地块南边,老赵停下车,从车斗里卸木桩。赵老栓已经在地头等着了,手里提着一把铁锹,旁边放着一卷绳子。
坑挖好了。赵老栓指了指地边上的一排小坑,按三米间距量的,深度八十公分。你先立一根本,我拿绳子拉线,后面的照着这根排直。
老赵搬了第一根白木桩走到第一个坑位,把木桩竖直插进去,赵老栓在后面拉了一根长绳钉在木桩顶部,作为水平基准线。周明远扶着木桩,老赵拿铁锹往坑里填土,填一层踩实一层,踩完了再填,反复了三次,坑口跟地面平齐了。
第一根立好了。白漆的桩身立在灰褐色的冻土地里,在清晨的光线下像一根新画好的边界线起笔。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一根接一根立起来。老赵的测量不靠工具靠手感——扶正的时候眯一只眼从桩顶往下看,稍微偏了就用脚踹一下调整角度,再用土夯紧。赵老栓在旁边拉着绳线,十根桩全部立完的时候,绳线绷成一条直线,桩顶全部切着线。
七个坑、八根、九根、十根。最后一根立在赵老栓地块的西头,正好跟展示田北边界的起始点对齐。十根白漆木桩从东到西排成一条直线,间距均匀,漆面在阳光下白得发亮。每一根桩顶都刷得整齐,木纹的纹理透出淡淡的松木底色,在白漆下面若隐若现。
老赵退后几步站在田埂上看了看,又走到最东头蹲下来瞄了一眼水平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行了。就这个高度。
赵老栓把铁锹靠在田埂上,也退后了几步看了一眼。两个老头并排站着,隔着十根白漆木桩,看向展示田的方向。展示田北边界那一侧,灰色的水泥桩已经在昨天下午立好了大部分,还有几根没立完的戳在坑边等着灌浆。水泥桩比白木桩矮了大约一掌宽,颜色灰扑扑的,上面还没有装铭牌。
老赵看着那些水泥桩,嘴里嘟囔了一句:灰的,矮了一截。
赵老栓在旁边接话:矮了,看着就像缩着脖子的鸡。
周明远掏出手机拍了几张远景照片——白漆木桩和灰色水泥桩隔了一条两米宽的田埂相对而立,一边白得亮眼,一边灰得低调,泾渭分明。
拍好了?老赵问。
拍好了。
发给沈越。跟他说白木桩立好了,展示田水泥桩还在灌浆。沈记的边界线先亮出来。
周明远把照片发到工作群里,配了一行字:白漆木桩十根,已立好。展示田水泥桩灌浆中,未完工。
沈越回了一个字:
周明远正要把手机收起来,孙洪江的电话打了进来。他接起来,听到孙洪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喘气声,像是在快步走路。周经理,展示田北边界东段,水泥桩立的位置有问题——有一根立进了赵老栓地块的田埂内侧,大概偏移了三十公分,踩到了赵老栓的地界上。
周明远握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转头看着老赵和赵老栓。赵叔——展示田东段有一根水泥桩踩到了你们地块的田埂内侧,偏了三十公分。
老赵没有说话,从车斗里拿了一把卷尺,往展示田东段的方向走过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赵老栓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铁锹。
周明远跟上去的时候,老赵已经蹲在展示田北边界东段的一根灰色水泥桩旁边了。卷尺的一头抵在沈记白木桩的底部,拉过去量了两根桩之间的空隙距离。
白木桩到水泥桩的距离,标准是一米八到两米。这根只有一米五。老赵站起来,用卷尺指了指水泥桩的根部,他灌浆的时候把位置偏了三十公分,踩进了沈记的田埂范围内。
赵老栓站在旁边看了看,没有说话,但手里的铁锹握得紧了一些。
展示田方向走过来一个人,穿着深灰色工作服,手里拿着一张图纸,看见几个人站在水泥桩旁边便加快了脚步。走近了周明远认出那张脸——是丰源负责现场施工的工头,之前在协调会上见过一面,但没说过话。
工头看了一眼卷尺,又看了一眼老赵和赵老栓手里的工具,没多问,蹲下来看了看水泥桩的位置,站起来说了一句:图纸上标的是标准间距,可能是灌浆的时候模板偏了一点。我让人重新调一下。
老赵看着他,慢慢地把卷尺收起来。你调你的。调好之前这边先不填土,等你们调完了确认位置了再说。
工头点了点头,用对讲机喊了两个人过来。两个工人推着一辆小推车,车上放着铁锹和一根长撬棍。他们蹲在新水泥桩旁边检查灌浆底座的标高,然后两个人合力用撬棍顶着桩身往北移动了几厘米,但新灌的混凝土还没彻底凝固,桩身移动之后底座的浆面歪了一块。
等干了再调吧。工头说了一句,对讲机拿起来又放下了。
老赵没有继续留在现场,转身往回走。赵老栓跟在他身后,把铁锹扛在肩上。周明远走在最后面,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根偏位的灰色水泥桩和旁边歪了一块底座的混凝土浆面。
回合作社的路上,老赵开着电动三轮车,速度不快。周明远坐在车斗里,手扶着木桩绑绳的余头,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田野上泥土和干草的气息。大白跟在车后面跑了半段路就开始慢下来了,老赵放慢速度等它,大白跟上了又提速。
在合作社门口下车的时候,周明远的手机震了一声。方远发的消息:吉丰系统里,丰源项目组刚刚上传了一份现场工作日志,日期是今天。第一条记录写的是——展示田北边界水泥桩安装中,东段桩位偏差30cm,已安排调整。第二条记录写的是——隔壁地块今晨立白漆木桩十根,工期比预期提前。
周明远看完,把手机揣回兜里,进了院子。大白已经先他一步跑到灶房门口蹲着了,等着开饭。灶房里飘出葱花炝锅的香味,老赵掀开锅盖,白汽腾起来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大团,灶台上的灯泡被水汽裹得毛茸茸的,光圈发虚,像隔着一层薄雾看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