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刘凯拎上来的，盒饭，三菜一汤。
沈越把桌面那排便签纸往边上拢了拢，腾出一块空地放饭盒。刘凯把筷子递过来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楼下碰到安娜了，她来孝感这边踩点，说下午要去直播基地看一眼现场。
她现在人还在吗？
走了，说看完就走，明天老赵到了她得全程跟着。
沈越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她明天几点到基地？
她说明天早上七点就到，比老赵早两个半小时。她说要先检查一遍设备，把麦克风试好，灯光调好，省得老赵到了再折腾。
刘凯在门边站了两秒钟，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走。沈越抬眼看了他一下：还有事？
沈总，江禹那边刚才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他说詹姆斯刚刚打电话给他，说东海岸那十家店里面有一家今天上午的实时销量有点异常——布鲁克林那家店，截止十一点半卖了十四袋，比昨天全天还多两袋。江禹让我跟你说一声。
沈越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布鲁克林？就是那个居民区密集的？
对，周围都是住宅楼的那家。詹姆斯说布鲁克林那家店昨天全天卖了十八袋，今天上午十一点半就已经十四袋了，他猜跟昨天的口碑传播有关，可能有顾客在社区群里聊了。
沈越想了想：如果布鲁克林今天能破三十，那说明东海岸的口碑传播速度比我们想的快。
江禹也这么说。他说詹姆斯已经开始在系统里查布鲁克林那家店的会员复购数据了，查到了再同步。
行，你帮我回一下江禹，就说数据我看到了，让他继续盯。
刘凯应了一声带上门出去了。沈越把饭盒往边上挪了挪，拿出手机给江禹发了一条：布鲁克林那边如果今天破三十，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江禹秒回了一个字。
沈越继续吃饭，扒了两口之后放下筷子，打开老赵的对话框发了一句：老赵，明天早上谁送你？
等了大概三分钟，老赵回了一条语音。点开听，背景里有鸡叫的声音。明远说早上六点半过来接我，他开车送到镇上，然后坐安娜安排的车去孝感。周明远那个小伙子靠谱，我放心。
沈越回：那就行。到了孝感之后安娜会接你，你跟着她就成。没什么大事。
老赵又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比刚才近了一些，应该是把手机贴到嘴边了：我知道。我昨天晚上把夹克洗了，晾了一上午，下午就能干。明天穿那个。
沈越看到夹克洗了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回：穿那个就行，不用特意准备别的。
放下手机，他把剩下的饭扒完，把饭盒合上放回塑料袋里。正要站起来扔到走廊外面的垃圾桶，手机又震了一下。方远的消息，简短有力：沈总，我在汽修店门口了。马上进去，等会儿给你同步。
沈越回了一个字，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拎着饭盒出门扔垃圾。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了刘凯，刘凯手里拿着一叠快递文件，看到他说：costco东海岸那边的展台验收单寄过来了，三十家店的，每一家都要签字盖章回传。
你帮我先签着，我晚上看。
行。另外江禹刚又发了一条，布鲁克林那家店截止中午十二点卖了十八袋，已经追平昨天全天了。
沈越站住了。十二点追平昨天全天，那今天布鲁克林这家的日销大概率要破三十。詹姆斯那边怎么说？
江禹说詹姆斯原话是如果能维持这个速度，下午两点之前就能到二十五，全天可能接近四十
这个店是什么时候上的试吃？
布鲁克林那家是第一批里五家上了试吃的店之一，上周四上的。
沈越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走回办公室关上门。他坐回椅子上，在第十一张便签纸JL-L07旁边抽了一张新的，写下布鲁克林店：十二点追平前日，预测日销35-40，贴在了东海岸第一批10店首日14袋那张纸的上面。
方远那边还没有新消息。沈越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零七分。汽修店应该刚开门不久，方远要，聊着聊着自然带出监控的事，这种活儿快不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眼皮有点沉。昨晚睡得不算晚但醒得早，早上七点到的办公室，到现在五个多小时了，中间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他合着眼大概过了十来分钟，手机的震动把他拉醒了。方远的电话。
沈总，我从汽修店出来了。
方远的声音压得偏低，像是站在外面打了这个电话。沈越坐直了身子：怎么样？
我进去修了轮胎，跟那个郑老板聊了差不多四十分钟。他门口那两个摄像头确实对着松北新仓的大门，而且他说他存的监控录像一般保留三十天，十月中旬那几天的录像应该还在。
沈越屏了一下呼吸：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郑老板把监控屏幕转过来让我看的，说是你自己看有没有拍到你车——我假装找自己车，实际上看了十月中旬那几天的进出记录。
看到什么了？
方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六辆挂车入库那天——十月十六号，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确实有六辆挂车从大门进去。前四辆是蓝色车头的挂车，后两辆是白色车头。车牌号都是黑A打头的，但具体号码看不太清，摄像头角度有点偏。
那往外发的呢？
往外发的车，从十月十八号到十月二十五号，我看到了至少五辆轻型货车从那个大门出来，每辆车上都装了货，用绿色篷布盖着。郑老板的监控只能拍到大门外面那条路，看不到车里装的是什么。但是从时间上推测，那几辆轻型货车应该就是在往外分拨。
能不能看到往哪个方向去了？
大门外面那条路是东西向的，摄像头拍到的画面里，出来的车都右转了。右转是往东走。
往东。东边村就在松北新仓的东面。刘丰源的展示田布局也在东边。从十月十八号开始往外发，到十月二十五号，至少五辆轻型货车从松北新仓出发往东走，每辆都盖着篷布。
那你有没有看到那些车往东走到哪里去了？
没有。郑老板的摄像头只能拍到大门口这一段路，再往东就看不见了。不过我在跟郑老板聊天的时候问了一句这个新仓平时车多不多，他说平时不多，就十月中那几天特别多，连着往外走了好几天，这两天又消停了
沈越在脑子里把时间线重新捋了一遍。十月十六号六辆挂车入库。十月十八到二十五号至少五辆轻型货车往东走。十一月初又来了一辆依维柯补货。刘丰源在十月中旬到下旬那一周之内完成了至少五批分拨，然后停了下来。
那你有没有拍到那些车的照片？
郑老板的电脑上可以截图，但我不方便在人家店里明目张胆地截图。我用手机趁他转身拿扳手的时候拍了两张监控屏幕的照片，像素一般，但能看出来大致的画面。
你发我。
我现在就发。
沈越挂了电话，等了几秒，微信里进来了两张图。像素确实不高，监控屏幕对着手机拍的，有反光。但能看清画面上有一辆蓝色车头的挂车正在从大门往里进，车头后面拖着长长的挂厢，挂厢侧面印着一行模糊的字。放大看勉强辨认出来——丰源农业。
第二张图是一辆轻型货车从大门出来，绿色篷布盖着车厢，右转往东。车头是白色的，侧面的车身也有字，但反光太厉害看不清楚。
沈越把两张图存到刘丰源的文件夹里，然后给方远回了一条：图收到了。你拍到入库那辆挂车侧面的丰源农业字样，这个已经有直接证据了。往外发的车车牌号能辨认吗？
方远回得很快：第一张挂车入库的车牌号我放大看了，是黑A·F7362。往外发的那辆轻型货车车牌号模糊，只看到黑A·F后面三个数字是，跟你之前查的那个依维柯车牌号的后三位一样。
也就是说往外发的那辆轻型货车可能也是丰源名下的同一批车。
对，大概率是丰源自己的车队在跑分拨。
沈越看着第二张图上那辆白色货车右转往东的画面。从松北新仓大门出来右转往东，沿那条路一直走下去就能到张家洼、刘家屯、王家庄。刘丰源的车队那条路已经跑通了。
方远，你下午还有别的安排吗？
没有了。我准备回宾馆，把今天的收获整理一下做成记录。
好。你整理完之后发我一份。另外你跟周明远同步一下，告诉他有至少五批货从松北新仓往东边发了，让他摸排的时候重点问一下农户有没有收到过绿篷布货车送的东西。
明白。
沈越挂了电话之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张入库挂车的照片上。黑A·F7362，丰源农业。他截了个图，把车牌号和公司名圈出来，单独存了一个文件，文件名打了一串字——丰源松北新仓入库证据。
然后他打开东海岸的数据表看了一眼，布鲁克林那家店还没更新，江禹也没发新消息。沈越把数据表关掉，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微信提醒——詹姆斯发来的，英文，沈越大致扫了一遍。詹姆斯在说布鲁克林店今天上午的销量异常，他已经在系统里调出了该店过去两周的销售曲线和会员购买记录，准备做一个专题分析，如果布鲁克林模式成立的话，他会建议将东海岸的试吃台从每周五台扩展到所有三十家店同步上线。
沈越用英文回了一句：If brooklyn hits 35 today, you have my approval to expand tastings to all 30 stores next week.
他按下发送键的时候，听到走廊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快步走过，然后门被敲了两下。刘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沈总，安娜刚才打电话说老赵明天早上那趟车的司机临时换人了。原来安排的那个司机家里有事走不开，换了一个新司机，安娜问你要不要提前跟老赵说一声？
沈越站起来走到门口开了门：司机叫什么？
安娜说新司机姓李，四十多岁，之前开过旅游大巴，开车稳当。
老赵那边你让安娜直接给老赵打电话说。不用转我。
刘凯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沈总，还有个事。孙为民刚才打了个电话来，说他跟王家庄那个马大夫联系上了，马大夫说今天早上确实看到一辆白面包车在村口停了，下来一个灰衣服的人，往地里走了一趟，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东西，马大夫没看清是什么。
他已经跟周明远说过了。
行，那我走了。
刘凯走远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沈越关上门回到椅子上坐下来，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五十三分。离明天晚上八点还有三十一个小时出头。这三十一个小时里要发生的事不少——老赵从五常出发到孝感、东海岸布鲁克林店的周末数据出来、方远的整理报告发过来、也许还有那辆白面包车下一站的消息。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充电，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空白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拿起笔。他在第一行写了十月十六日四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时间线——十月十六日六辆挂车入库、十月十八日至二十五日至少五批分拨发出、十一月上旬依维柯补货入库、黑色面包车持续测土观察、意向书派发覆盖张家洼刘家屯王家庄。他把这条时间线从十月一直画到十一月，在最下面留了一行空白，然后写了上冻前三个字，打了一个问号。
他把笔放下，看着这页纸。整条线的起点在七月底——刘丽芬把农资业务打包转给鼎丰、地皮卖给吉丰。时间往后推两个月就是九月底到十月初，王丽芬联系李明山，把李明山引荐给沈越。沈越第一次听说刘丰源这个名字的时候，刘丰源的布局已经跑了两三个月了。
门口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把什么放在了地上。沈越抬头看了一眼，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他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捡起来一看，上面是刘凯的笔迹：沈总，江禹刚才发了一条消息——布鲁克林店下午一点半卖了二十八袋，只剩一个半小时闭店，今天大概率破四十。
沈越把纸条拿在手里看了两遍，走到窗边拿起手机。他给江禹发了一条语音：布鲁克林如果今天破四十，你告诉詹姆斯，下周试吃台扩大到全部三十家店的事我同意。让他直接安排。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看了一眼窗外。午后的阳光已经没那么刺眼了，空气里有一层淡淡的灰，天边堆了一排云。明天双十一专场的时候大概会是个阴天，直播间的灯光够用就行。
他坐回椅子上，把那页十月十六日的时间线又看了一遍，在最下面那行上冻前的旁边加了一行小字：试吃台全扩下周启动。
然后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等着手机下一次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