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还没来得及放下手机，老赵第二条语音就过来了。他点开听，这次背景里没有鹅叫，声音也比刚才正经了一些。
沈总，我刚才那句话没说完。两倍和三倍农户肉眼分不出来，但两倍和零倍分得出来。不过我话还没说完——展示田绿一个色号的事，农户看一眼就走，确实记不住。但你要是让他连续路过三次，每次看到那块地都比旁边的绿一个色号，他心里那个比较就种下去了。所以他那个展示田必须放在农户每天路过的地方。
沈越听完想了想，回了一句：那你觉得村北那块地算不算农户每天路过的地方？
老赵隔了一会儿说：算。刘家屯村北那条路是去镇上赶集的必经路。逢五逢十赶集的日子，整条路都是人。
沈越记下了逢五逢十四个字。他拿起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赵老栓那块地你现在过去签。签完之后看一眼那块地到镇上路口的距离，大概多少米，告诉我。
周明远回得很快：已经在路上了。到了跟你说。
沈越把手机放桌上，拿起桌上那份永吉基地的管理日志截图又看了一遍。展示区三个字旁边铅笔写的那行小字他第一次看漏了，现在重新放大看——展示区——水肥两倍，密度缩减15%，株行距调整。他盯着株行距调整看了几眼。展示田不仅肥料翻倍，还把间距拉开了，让每一棵稻子通风透光条件更好，长出来的植株更加高大整齐。
他在那张截图上画了个圈。展示田的每一项操作都是冲着视觉效果去的。
手机亮了。周明远发来一张照片——一张A4纸摊在拖拉机引擎盖上的特写，纸上是手写的租赁意向书，右下角签了赵老栓三个字，字迹端端正正。底下周明远跟了一句：签完了。赵老栓签的时候问了一句你们跟西边钱老头条件一样对吧，我说一样，他就签了。签完了他加了一句——旁边那块翻过的地是白面包车的人翻的。我跟他没关系，你们种你们的。
沈越看着我跟他没关系这六个字笑了一下。他把照片存下来，给周明远回：那块地到镇上路口多远？
周明远回：我走了一下，大概一百米不到。
沈越打开地图软件搜了一下刘家屯到镇上的路，把那块地的位置标了出来。村北路边，离主路不到一百米。逢五逢十赶集的人流从旁边过，任何站在路边的人都能看见那块地上种了什么长成什么样。他截图发给老赵，附了一句：你下周来实地看一眼。
老赵回了一个字，隔了不到十秒又补了一条：电动车买好了？
沈越笑了一下，给刘凯发了条消息：帮老赵买一辆电动车，能骑远路的那种，电池大点的。公司走账。
刘凯秒回：什么预算？
三千左右。别买太差的，他天天骑。
行，我下午去办。
沈越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茶水间接了杯水。回来坐下的时候看到桌面上那六张便签纸被风吹得翘了一个角，他伸手又按了回去。六张纸排在一起，左边四张查，右边两张动。
他正低头看那六张纸，手机屏幕上弹了一条消息。江禹发来的。
沈哥，洛杉矶试吃台第四天数据出来了。转化率连续四天稳定在三十六到三十九之间，没掉。詹姆斯今天上午直接给采购部打了报告，要求把试吃台扩到西海岸全部四十家店。采购部批了，说物料统一走总部预算。
底下跟了一张截图。沈越点开看，是一封邮件转发，发件人是James，收件人是costco西海岸采购部全体，标题写着trial Station Expansion——premium Rice Segment。沈越读了三行英文，大意是试吃台体验效果显着，建议全线推广。
他给江禹回了一条：批了就行。物料和生产排期你跟刘凯对接，别断供。另外东海岸那边展台制作进度怎么样了？
江禹回：上周问过了，打样确认之后批量在做，说十二天交期，现在已经过了六天。还有六天。
六天之后发货？
对，发东海岸三十家店。另外十五家的扩展选项詹姆斯说等首月数据出来再触发。
沈越在便签纸上写了东海岸展台 6天几个字，贴在了那排便签纸的最右边。第七张。
他正要放下笔，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方远发的，一段文字加一张图片。文字写着：沈总，粮库外墙防水施工今天完工了。方远（手绘）拍了完工照片，我看了一下，排水沟重做了，墙体防水层也重新刷了一遍。他说工期比预计提前了一天。
图片里是粮库外墙的完工照片。外墙的防水层刷了一层深灰色的涂料，新旧交接的地方衔接得很平整。排水沟重新浇了水泥，表面抹得光滑，地漏口装了新的格栅。墙角那块大白发现渗水的位置被重点处理了，能看到新涂的防水层比周围的厚了一层。
沈越把照片放大看了一圈，回方远：你跟方远（手绘）说一声，防水层新刷的地方让他过两天再去拍一张，看看有没有局部起鼓。刚完工的时候看不出来，干透了才能看出问题。
方远回：好。我转告他。
沈越放下手机，把那张粮库完工的照片存到了相册里。他又看了一眼那排便签纸，最右边那张写着东海岸展台 6天，倒数第二张是老赵电动车，中间四张在查信息。信息从查开始往动在过渡了。
中午他下楼去吃了碗馄饨。回办公室的时候在楼下大厅碰到刘凯，手里抱着一个快递箱子。
刘凯看到他喊了一声：沈总，电动车买好了。我让人送过来的，放楼下门卫那儿了。
沈越看了一眼那个箱子的大小：这么快？
电动车又不是定制冰箱，网上下单同城送，两小时到。电池是锂电的，说是能跑六十公里。
多少钱？
两千八，含了运费。
沈越点了下头，掏出手机拍了张快递箱的照片发给老赵：车到了。你哪天来取？
老赵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里风声呼呼的，像是在户外：我明天上完合作社的活就过去。中午到。
到了你直接找刘凯，他给你装好。
沈越进了电梯上楼，回到办公室坐下。下午没什么会议安排，他把电脑打开处理了一堆积压的邮件。其中有一封是东北分公司的周报，他点开扫了一遍，里面有一条写着b区合作社冬季休耕安排已下发，各户确认回执已收回。他在这条前面打了个勾。
又翻了几封，有一封是赵副镇长转过来的，抬头写着关于五常市2026年土地流转登记备案工作的通知。沈越点开仔细读了一遍——通知要求各镇在12月15日之前完成辖区内土地流转情况的登记备案，包括流转面积、流转方式、合同期限。他注意到流转方式这一栏里分了和其他形式两类，备注里写了其他形式请注明具体内容。
他把通知截图存了下来，然后打开赵卫国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赵镇长，土地流转登记备案通知看到了。请问镇里这边登记的时候，会对其他形式做具体审核吗？还是只是统计备案？
赵卫国隔了大概二十分钟回了一条语音。沈越点开听，赵卫国的声音比平时正式一些，像是在办公室：沈总，文件上的规定是统一登记备案，具体审核权在各镇农业办。我们这边会看合同形式和内容，但主要是确认有没有违规占用或者权属争议。如果合同是双方自愿签的、内容不违法，一般不会卡。怎么了，你有情况？
没有。提前问清楚，准备材料。
赵卫国说了一句那行，有啥需要提前跟我说就挂了。
沈越把通知又看了一遍，在其他形式四个字上多停了两秒。如果丰源的分成合同被登记在其他形式里，镇里在统计时会不会要求他注明分成比例核产方式？如果要求注明了，那农户的知情权在登记环节就已经有了一个政府背书的分量。他把这个想法记在备忘录里，标签加了丰源分成合同-备案。
下午三点多，他手机响了。周明远打来的。
沈总，我在赵老栓那块地上站了十分钟了。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白面包车。刚才从路边开过去了，没停，直接往前走了。但开得很慢，车窗是摇下来的，我看到司机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车牌看清了？
这次看清了一半。前几位是黑A·F，后面三个没来得及。车速不快，但我站的位置离路边有点远，等他开过去了才注意到车牌。
沈越在纸上写下黑A·F——白色面包车几个字，然后在后面打了三个问号。
他现在往哪开的？
往北。应该是去张家洼那个方向。
你待在赵老栓那块地上别走。他在确认这块地有没有人动。你站在那儿本身就是信号。
周明远的声音压低了一点：那我是不是应该表现得随意点？
你蹲下来扣扣土，拔两根草，别站直了看他。像在看地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沈越听到周明远蹲下去的动静，布料摩擦的声音夹着风声。然后周明远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他拐弯了，往西去了。不是去张家洼。
往西去哪？
不知道。那条路往西是王家庄的方向。
沈越想了想：你拍一下他拐弯的位置，别拍车，拍路。
挂了电话之后沈越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白色面包车的路线从刘家屯往西拐了——之前它出现的顺序是张家洼、刘家屯、王家庄，今天周明远在刘家屯看到它往西去王家庄的方向，说明它的路线不是固定的，是在按照一个顺序持续跑。
他正想着，手机又响了。是安娜发来的消息，一条文字加一个定位：沈总，双十一专场场地布置好了。我发你定位你看看，老赵的车停在哪边方便？
沈越点开定位看了一眼，在孝感市区的一个直播基地，离公司大概十五分钟车程。他回安娜：让老赵直接停货梯口，带货梯上去。他那个拖拉机不能停地面停车场，动静太大。
安娜发了一个。
沈越看了一下时间，下午四点二十。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的街道上阳光已经斜到能把行道树的影子拉成长条了。他看了一会儿，回到座位上拿起手机，打开跟李明山的对话框，看到早上的消息还停在自己发的那条你下午之前发我。
他发了一条跟进：李总，永吉生产记录整理得怎么样了？
对面隔了十来分钟回了，只有一行字：再给我一天。有一份六月份的水肥记录表格还在找原件，找到了一起发。
沈越回了一个字，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看着电脑屏幕右下角那七张便签纸从查信息慢慢过渡到行动的那条线，最右边那张东海岸展台6天旁边还空了一块。他伸手从笔筒里抽了第八张便签纸，写了一行新字贴上去：展示田对比——农户路过三次才种下去。
八张纸从屏幕下沿一直贴到了桌面上方，快把电脑右下角那一整块区域占满了。他往后靠了靠看了一眼全貌，然后拿起笔在最右边那张空白的边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下一张还没写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