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坐着没动。窗外那两条狗叫完之后安静了一阵，然后远处又传来第三声，比前两声都远，像在村子的另一头。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四十。天已经全暗了，办公室里的灯照在桌面上，反光刺眼。
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到门口往外看。合作社门口的路灯亮了，昏黄色的光照了一小片路面。灯底下没有人，只有一只蛾子在灯罩旁边绕着圈飞。方远看了一会儿那只蛾子，转身往回走。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方远醒了。窗户外面天刚蒙蒙亮，灰蓝灰蓝的，一点云都没有。他穿好衣服出门往合作社走，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周明远已经在里面了，灯亮着，他正蹲在地上拆一垛新米。
周哥，你这么早？
六点开始装，我提前来把b-09的垛拆了。周明远拆开编织袋的封口绳，把袋口敞开了，老赵昨天说b-09要过筛，我把筛子找出来了。
方远顺着周明远手指的方向看，墙根靠着一台手摇的滚筒筛，铁皮做的，直径大概半米，侧面有摇把。筛筒里面是细密的网眼，方远走近了用手指头戳了戳网眼——孔径比米粒略大一点，但比草籽小。
这筛子能筛干净？
草籽比米粒细，掉下去。米粒留在筛筒里。周明远试了试摇把，咔嚓响了一声，就是摇起来费劲。一袋米过一遍筛大概要摇三分钟。
方远算了算时间：b-09十二吨，过筛要多花十几个小时。
所以今天得从早干到晚。周明远拆了第二垛，把米倒进一个大的塑料周转箱里，你帮我搭把手，把周转箱搬到筛子旁边。
方远走过去搬了一个周转箱，里面装了大概二十公斤米，不算重。他把周转箱放在筛子底下的接料盆旁边，周明远把米铲进筛筒，然后开始摇摇把。筛筒转起来的时候发出有规律的嘎吱声，米粒在里面翻滚碰撞，细小的碎末和草籽从网眼里落下来掉进底下的接料盆里。
方远蹲在旁边看着。第一筛摇了两分钟，周明远停下来把筛筒倾斜，里面剩下的米粒哗啦啦倒进另一个干净的周转箱。方远凑过去抓了一把米粒看——干净，一粒草籽都没有，颜色均匀。
这筛子好使。方远把米粒放回去。
周明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就是慢。摇二十分钟胳膊就酸了。咱俩换着摇，一个人摇一个人装袋，效率高点。
方远站起来接过摇把：我试试。
他摇了几下，筛筒转起来确实费劲，阻力比预想的大。方远摇了一分多钟胳膊就开始发酸，但他没停，又摇了半分钟才把筛筒倾斜倒米。倒出来之后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周明远在旁边笑了一声。
怎么样？
比看起来累。
周明远接过摇把继续摇。两个人就这么轮换着——一个人摇筛一个人装袋，半小时换一次。老赵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他站在仓库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蹲在接料盆旁边，伸手捻了捻筛出来的碎末和草籽。
这筛子孔径还可以再小半毫米，老赵说，草籽筛出来了，但还有一些细碎的米糠没筛干净。
周明远停下来看了看筛筒底部的网眼：这个孔径是标准的，再小的网眼我们得去镇上买新的筛网。
你去镇上买一张细筛网，自己换上。老赵站起来拍手，今天筛出来的米不够细，装袋之前再筛一道。
周明远看了看摇把又看了看方远，方远点了点头：我去镇上买。你把尺寸给我。
周明远拿了卷尺量了一下筛筒的内径，写了张纸条递给方远：五金店就有。买孔径比现在这个小半号的。
方远接了纸条出门。走之前跟老赵说了一句赵叔我大概一小时回来，老赵摆了摆手继续蹲在接料盆前面捻那些碎末。
镇上离村子不远，方远骑了张老三他爹放在合作社门口的电动车，十五分钟就到了。五金店刚开门，一个中年男的正在往门板上摆货，方远把纸条递给他。对方看了一眼，转身从货架上抽了一卷筛网，拿剪刀裁了一段下来。
十五块钱。回去自己绷上去就行。
方远付了钱骑电动车回村。到仓库的时候周明远已经把筛筒卸下来了，搁在一个空周转箱上面等新网。方远把筛网递给他，周明远接过去裁了一下尺寸，用细铁丝把网眼绷在筛筒的框架上，绷了四五圈拧紧。
好了。周明远把筛筒重新装回去，摇了几下试试，嘎吱声比之前轻了一点，这个孔径小，筛得慢，但干净。
方远重新开始摇筛。换了细网之后阻力更大了，但倒出来的米粒确实干净——连细碎的米糠都过滤掉了，米粒在光下面泛着一种均匀的亮白。方远把筛好的米倒进新袋子里，放在秤上一称，5.00公斤整，误差零。
这个筛网好。方远又铲了一桶米进筛筒。
老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仓库里只剩下方远和周明远两个人。摇筛的嘎吱声和米粒倒进袋子的沙沙声交替响着，节奏变得比昨天慢了，但每袋出来的质量明显更细。
快中午的时候方远停下来歇手，周明远接过去继续摇。方远蹲在仓库门口喝水，掏出手机看了看消息。江禹在凌晨发了一张照片——洛杉矶costco店内的展台，电饭煲旁边放着一个手写的牌子，白板笔写着今日煮饭时间: 11Am, 1pm, 3pm, 5pm。照片角落能看到排队的人已经拐了个弯。
方远把照片转给老赵，配了一句美国排队的节奏不变。老赵隔了两分钟回了一条语音，方远点开听——背景音有猫叫：那个时间表是谁写的？
方远把问题转给江禹。江禹秒回：Kenji写的。他说排队的人老问下一锅几点，他干脆写了个牌子挂着。
方远把回复转给老赵。老赵这次没回文字，只发了一个表情——一个竖大拇指的emoji。方远看着那个大拇指愣了一下，老赵几乎从来不发表情。他把截图存了，然后锁了屏继续干活。
下午两点的时候b-09装完了一半。周明远停下来吃午饭——张老三他爹端来的包子，还是猪肉白菜馅的，用保温桶装着，打开的时候热气腾上来。方远蹲在仓库门口吃包子，手机响了。刘凯打来的。
方远，跟你说个事。哈尔滨日报那篇报道发出来之后，有一个农业频道的人联系我了，说想做一期关于五常大米分级标准的专题节目，想拍老赵的地和仓库。
方远嚼着嘴里的包子想了想：他们什么时候来？
还没定。他们说要配合你们的时间。
那就等十五号发货之后再定。这几天装袋太忙了。
行，我跟他们说。
方远挂了电话，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周明远在旁边吃完了第三个包子，站起来继续摇筛。方远收拾了保温桶放回合作社厨房，回来的时候看见仓库门口多了一个人——老赵端着一个搪瓷缸站在门口，里面是茶，冒着热气。
赵叔你来了？
我来看一眼筛得怎么样了。老赵端着茶走进仓库，走到成品垛前面蹲下摸了摸新装好的一袋，封口捏了捏，又翻过来看了看袋子背面。这袋装得细。跟b-08一个标准。
周明远在摇筛，点头算是回应。
老赵蹲在成品垛前面没走，端着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方远，那个农业频道的采访，你让他们别拍太多镜头。拍拍地就行了，别拍人。
方远在门口蹲着：人家点名要拍你。
我不拍。
那让他们拍仓库和地，采访让刘凯上。
老赵想了想：刘凯嘴行。让他上。
方远给刘凯回了条消息：农业频道的采访你上。老赵不拍。
刘凯回了一个和一个。
方远把手机放下。仓库里周明远摇筛的嘎吱声又响起来了，方远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接替了他。方远摇筛的时候周明远在旁边装袋封口，两个人配合着，速度比上午快了一些。
周哥，按照这个速度，b-09今天能装完不？
周明远看了看剩下的米堆，又看了看成品垛的高度：今天装到晚上八点差不多能完。还剩六垛，一垛一吨。
方远继续摇筛。摇到第四筛的时候胳膊已经酸到感觉不到酸了，变成一种麻木的惯性。他换了左手摇了几下，又换回右手。
老赵坐在仓库门口的矮凳上，搪瓷缸放在脚边。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了，蹲在老赵脚旁边舔前爪，舔完一只换另一只，动作缓慢，跟仓库里的摇筛声形成了某种奇怪的节奏。
方远，老赵开口了，你摇筛的时候别光用手臂，用腰。腰发力比胳膊省劲。
方远试着把腰带上力，摇了几下确实轻了一点。他又摇了几下，嘎吱声的节奏稳了。
这样好一点。方远说。
老赵了一声，低头看猫。猫舔完了爪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探，后腿蹬直，然后重新蹲下了。门口的阳光斜着照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亮带，正好落在老赵的鞋面上。
方远继续摇筛。嘎吱声、沙沙声、胶带撕开的声响、袋子码放在一起的闷响——几样声音混在一起，在仓库里面来回撞了一下又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