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第二天早上是被顺丰快递的电话叫醒的。电话响了四声他才摸到手机，那边一个男声说了句沈记合作社吗，快递到了，在村口第一家超市门口，你来拿一下还是我送进去？
方远坐起来清了清嗓子：送进来吧。合作社牌子对着的那个院子。
方远挂了电话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他穿了鞋出门，在合作社门口站了不到三分钟，一辆顺丰三轮车突突突从村道那头开过来了。快递员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的时候扫了一眼合作社的牌匾。
你是赵德厚？
不是。我代收。
快递员把信封递给他，骑上车走了。方远低头看信封的寄件人——深圳字节跳动，寄件人写着。他没拆，拿着信封往老赵院子走。
推门进去的时候老赵正在院子里刷牙，嘴里含着牙刷，看见方远手里的信封，拿牙刷指了指石桌。方远把信封放在石桌上，在旁边坐下。老赵涮完牙刷漱了口，走过来在对面坐下，拿手指头翻了翻信封。
字节的？
李总寄的。两份，应该是签好字的合同。
老赵没拆，把信封往方远那边推了推：你拆。
方远撕开封口，里面确实两份合同，每份十几页，装订整齐。他把合同翻到最后，签字页已经签好了，甲方的公章盖在深圳字节跳动上面，日期写的九月一号。他翻了翻前面的条款，改过的部分跟陆思齐确认的一致——价格浮动条款、不可抗力条款、十五天账期，都在上面。
赵叔你看一下，没问题的签字就行。
老赵接过合同翻到最后那一页，看了三秒，然后抬头问方远：签哪儿？
方远指了指乙方签字栏下面那条横线。老赵从兜里摸出一支笔，拧开笔帽，在横线上签了赵德厚三个字。字迹跟他扎袋口的手速差不多，连笔但清晰。方远在旁边把另一份也翻到最后一页，老赵签了第二遍。
方远把两份合同收好，一份叠好放进信封里准备寄回给字节，另一份收进自己办公室的文件柜。
赵叔，合同签完就算正式启动了。第一批二十四吨，九月十五号之前发到深圳仓库。周哥说米已经备好了，b-08和b-09两块地的米单独打包，标签也贴了。
老赵把笔帽拧上放回兜里：那十五号发货的话，深圳那边几号能收到？
物流走冷链大概两天。十七号到，十八号入库，十九号食堂就能用上。
老赵点了下头。猫从厨房窗户跳出来，落在院子里，慢悠悠走过来蹲在石桌下面。老赵低头看了一眼：早上喂过了，还来。
赵叔，江禹那边昨天落地之后就没发消息了。可能时差倒不过来。
倒时差是难受。让他睡。二十号上架还早。
方远站起来：那我先把合同寄回去。中午吃饭的时候叫你。
他拿着合同回了办公室，拆了一份扫描成pdF留底，然后把原件装回牛皮纸信封。填了张顺丰单子，收件人写李峥，地址照着寄件人地址抄了一遍。弄完打电话让快递来取件，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打开手机刷了一下抖音。
沈记五常大米的话题页播放量已经破了一千两百万。他没仔细算过涨了多少，只记得几天前还是几百万的量。首页的大米漂流记第二集出来了——画面延续了第一集的画风，船在海上画了一个框，旁边标了，框下面画了一个小人在洛杉矶机场招手。评论区的热评第一条写着等一个第三集，第二条是六天之后就是costco上架倒计时了吧。
方远把第二集视频转发到群里。小郝回了个这人手速比我还快，刘凯回了一句内容生态起来了。
他把手机放桌上，靠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还是合同上的那些条款，价格浮动那一条的措辞他翻来覆去想了几遍，应该没问题。他睁开眼站起来，往合作社仓库走。
仓库门口张老三他爹正坐着，手里拿着一个收音机在听什么，收音机里放的像是评书，讲什么单枪匹马的。张老三他爹看见方远过来，把收音机关小了一点。
方远，b-08那批米昨天周明远走之前又检查了一遍，他说没问题。我今天早上又数了一遍码垛，一共四十八垛，一垛五十袋，对得上。
方远蹲下来：叔，辛苦你了。周哥说明后天回来。
张老三他爹把收音机又开大了一点：没事，仓库又不重。你忙你的去。他把收音机放在膝盖上继续听评书。方远站起来往里面看了一眼，码垛整整齐齐，标签朝外，白绳标识的字节专供区和红绳标识的出口区中间隔了一条两米宽的通道。
方远从仓库出来往办公室走。走到半路碰见农家乐刘老板骑着电动车迎面过来，车斗里坐着两个年轻女的，一人手里拿一杯奶茶，正举着手机拍路边的稻田。刘老板看见方远捏了刹车，两个女的也从车上下来站到路边继续拍。
方远！刘老板从车上跳下来，今天早上我已经拉了四趟人了。合作社门口到农家乐这一段我跑了好几趟。你看能不能在路口立个指示牌？好多人找不到游客中心。
方远想了想：指示牌我跟小郝说一声，今天下午做一块。你先别着急拉人，把饭做好比什么都强。
刘老板搓了搓手：饭肯定做好了。早上炖了两只鸡，这会儿香味都飘出去了。他指了指路边正在拍照的两个女的，那俩就是闻着鸡味上车的。
方远乐了，走回办公室。小郝正在电脑上修图，方远站到他后面：小郝，你能做块指示牌不？就写游客中心前方200米，箭头指个方向。
小郝转头：能。十分钟就弄好。我找张硬纸板写上，贴合作社门口电线杆上。
行。注意别挡住车牌。
小郝找纸板去了。方远回自己椅子上坐下来，手机亮了一下。江禹终于发消息了，是一条语音，背景音听着像在马路上，有汽车开过的声响。
方远，我睡醒了。时差倒得还行。我现在在去costco的路上，约了詹姆斯十点半见面。到了给你发照片。
方远回了一条：合同签完了。字节那边已经确认，十五号发货。
江禹那边没马上回，大概在开车。方远把手机放在桌上，往窗外看了一眼。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在办公桌面上铺了一片光亮，空气中的细小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他又看了一眼手机，江禹还没回。
小郝做完指示牌出去贴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方远坐着发了一会儿呆，站起来去泡了杯茶。水倒进杯子里的时候热气往上冒，他端着杯子走回窗边，看见合作社门口的电线杆上已经贴好了小郝做的那块指示牌——白色硬纸板，红字，字体端正，箭头画得利落。
手机震了一下。方远低头看，江禹发来一张照片——costco店里的那个展台，跟前几天不一样了。展台上面摆满了袋装米，一袋一袋码得齐整，白色的包装袋在灯光下面泛着柔和的光。展台旁边立着一个细长的金属架子，架子上搁着一个电饭煲，电饭煲旁边的台面上平铺着一张A4折页，正是Luke排版那版。照片右下角有一个穿围裙的男人背对着镜头正在擦电饭煲的内胆。
方远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转发了老赵。配了一行字：展台满了。电饭煲就位了。
老赵过了两分钟回了一条语音，方远点开听。老赵在语音里说：电饭煲旁边放一碗水。煮饭之前用的。让那个日料店的厨师别忘了。
方远把老赵的话转成文字发给江禹。江禹回了一个和一个大拇指。
方远把手机放下来。窗外的阳光比刚才又亮了一些，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草木味道。他端着茶回到椅子上坐下来，喝着茶，看着办公桌上摊着的那一份合同扫描件的第一页，深圳字节跳动几个字印在最上面。
小郝贴完指示牌回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方远哥，贴好了。电线杆上位置正好，不挡车牌。
方远把茶喝完，杯子放在桌上，小郝，你下午有空的时候把合同扫描件的关键条款截一张图，加水印，存在共享文件夹里。
好。下午剪完视频就弄。
方远靠在椅背上，阳光照在他肩膀上，暖洋洋的。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江禹发的那张展台照片，放大，看了看架子上那叠折页的细节——老赵的照片在折页封面，色调偏暖，蹲在稻田里的那个姿势，跟刘凯印的卡片是同一张照片。方远看了两秒，把手机锁了屏，轻轻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