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是被电话吵醒的。手机在枕头旁边嗡嗡转圈，他摸过来看了一眼，周明远。外面天刚亮透，办公室窗户上还挂着露水。
喂，周哥。
方远，昨晚说的那个数我算出来了。周明远的声音听着像已经忙了一早上，b-08、b-09、b-10三块地加一起，可调出来的余量大概是十八吨。如果字节那边一个月要二十四吨，差的六吨得从b-11调。
方远坐起来揉了揉眼睛：b-11不是留着给电商预售的？
电商预售的量我已经算进去了。b-01和b-02两块地给电商，第一批第二批用掉了一部分，第三批的米已经装了袋，还剩大概四吨。b-11那块地我本来想留着做备用，如果字节那边真要，就调过去。
方远脑子里转了一下数字：那电商第四批怎么办？
第四批时间还早。新米季的米晾晒周期大概半个月，b-12和b-13还没收，到时候收完就能补上。周明远顿了顿，方远，我昨晚想了一夜。字节那个食堂如果真签下来，二十四吨只是个开始。他如果是华南区域的负责人，那华南不止深圳一个办公区。广州、厦门、福州，加上去可能就是一个月五六十吨。
方远从床上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往外走了两步：你先按二十四吨准备。多了再说。合同还没签，来人谈了才知道具体。
行。那我先把b-08到b-11的米调出来单独码放。b-11的标签我重新打一批，跟出口的分开。
辛苦周哥。
挂了电话，方远洗漱完出门往老赵院子走。走到半路看见张老三他爹的电动车停在合作社门口，人不在车上，车筐里放着一把葱。方远走过去看了一眼葱，又看了看合作社里面——张老三他爹蹲在仓库门口跟老赵说话，手比划着什么。
方远来了。张老三他爹看见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明亮昨天晚上又接了个电话。他老板说下周三来，不是一个人来，带了个采购的。
方远走到跟前蹲下：采购一起来？
说是一起来看看，现场验米。明亮说那个采购是东北人，以前在五常那边的米厂干过，懂行。
老赵蹲在地上没动，手里捏着一根草在拨弄地上的蚂蚁：懂行更好。省得解释。
方远想了想：那咱们准备一锅饭，再准备几袋样品。采购如果懂，一看一尝就知道水平。
张老三他爹搓了搓手：赵哥，我问你个事。明亮说那个人来了要是签了合同，以后是不是每个月都要供米？
签了当然月月供。
那明亮能落个啥？
老赵手里的草停了下来。他抬头看了张老三他爹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拨弄蚂蚁：你问他去。他想落啥，他自己说。
张老三他爹蹲下来，掏了根烟点上：他不是那种人。他就是想回来。
老赵没接话。方远在旁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土，往办公室走。走了几步听见张老三他爹在后面说了一句赵哥你那个猫今天好像不在，老赵回了一句早上出去就没回来。
办公室里面小郝已经在电脑前面坐着了，屏幕上是一段剪辑到一半的视频。方远凑过去看，是昨天拍的打包发货镜头，老赵扎袋口的特写配了卡点bGm，节奏踩得挺准。
方远哥，食摄中国那边说这条今晚八点发。他们想在标题里带新米季最后一批的标签，你看行不行？
行。第三批预售确实是新米季最后一批。b-01和b-02的米卖完，下一批就得等b-12和b-13收了晾好，得一个月以后。
小郝点了点头继续剪辑。方远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抖音。张明亮那条视频的播放量已经破了三十万，评论区翻了两千多条。他划了几页，大部分人问的是怎么买，少部分人问的是这个米跟超市五常米有什么区别。他看见张明亮在评论区挨个回复，回复内容就一句话：自己吃一袋就知道了。
方远把手机递给小郝看：你注意一下这个评论区。如果有人问技术问题，比如稻种、产地、农药这些，整理出来发给我。
小郝扫了一眼屏幕：明白。
方远站起来往外走，准备去五常地块那边转转。走到合作社门口碰见张明亮骑着电动车过来了，后座上绑着一个行李箱，行李箱上面又横着一个编织袋。
你去哪儿？
张明亮捏了刹车：回深圳。老板让我提前回去准备一下接待的事，他下周三来村里，我周四回。
你爸知道？
跟他讲了。
方远看着那个行李箱和编织袋，编织袋口扎得不太紧，露出来一截白布，像是衣裳的袖子。张明亮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编织袋口拢了拢：我爸塞的，说那边凉了，多带两件。
方远往旁边让了让：路上注意。
张明亮发动电动车走了。方远看着他的背影出了村道拐弯，然后转身往五常地块走。地里的稻子已经收了大半，b-01和b-02两块地是光秃秃的茬子，b-03到b-07出口地块也收完了。b-08到b-12还竖着，稻穗沉甸甸的，风吹过来一片沙沙响。
他蹲在田埂上掏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周明远：b-08到b-12还能晾几天？
周明远回得很快：看天气。这两天晴，还能晒三天。三天后收，正好赶上字节那边来之前装袋。
方远把照片又发到了工作群里，配了一句：b-08到b-12状态良好，三天后收割。
刘凯秒回了一个大拇指，然后跟了一句：第三批预售预约人数破五千了。才半天。
方远看着这个数，蹲在田埂上没动。风吹过来带着稻秆晒干后的味道，有点甜。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合作社门口的时候看见老赵坐在仓库外面的台阶上，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趴在他脚边。老赵手里拿着一张纸，是方远昨晚发的那份合同模板打印出来的。
赵叔，你看完了？
老赵把纸折了一下递还给方远：看了。别的没啥，有一条不对。
方远接过纸，翻了翻：哪条？
付款周期。月结三十天太长。你把钱给人家垫一个月？老赵低头摸了摸猫的脑袋，改十五天。
方远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十五天，改了。
还有一条。老赵抬头看着他，合同里写的乙方保证供应量不低于二十四吨/月，后面加一句极端天气等不可抗力因素除外。今年天气好，明年谁知道。
方远把这条也记了。记完把手机揣兜里，在台阶上坐下，跟老赵并排。猫从老赵脚边站起来，走了两步在两个人中间重新趴下了。
赵叔，张明亮说他老板周三来。
知道。
采购以前在五常米厂干过。
老赵没说话。隔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五常米厂出来的，看米先看碎米率。你让周明远把筛好的米装袋，碎米挑干净。别让人挑出毛病来。
周哥那边已经在准备了。
老赵伸手摸了摸猫背，猫咕噜了一声。方远坐在旁边没说话，阳光从仓库房檐斜着照下来，台阶上两截影子挨着。
手机震了一下。方远掏出来看，刘凯发的语音，他点开听。刘凯的声音有点急：方远，你刷一下抖音。有人在带节奏，说咱家米卖四十块钱一斤是智商税，还说五常本地米最贵的也就二十出头。评论区吵起来了。
方远点进抖音搜关键词，果然看见两条视频，点赞都在几千。第一条标题是四十块钱一斤的米吃了能成仙？，视频里一个男的对着镜头掰扯，说五常产区收购价最高也就八块一斤，包装一下卖四十翻了五倍。第二条更直接，截了沈记电商页面的价格图，配文写着收割韭菜的新姿势。
方远把两条视频转发到工作群里。刘凯秒回了一条：要不要让法务发声明？
方远还没来得及回，老赵在旁边冷不丁说了一句：发什么声明。
方远转头看他。
老赵把猫从台阶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四十块钱一斤又不是咱定的。市场定的。第一批七分钟卖完第二批三分钟卖完，买家自己拿钱投票。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猫，你让那个男的自己去买一斤尝尝。尝完他还说韭菜，那就是他没味觉。
方远把老赵的话原样转给刘凯。刘凯回了一串哈哈哈哈哈，然后说：行，那咱们不回应。预售预约还在涨，刚破六千了。
方远锁了屏，把手机翻了个面搁在台阶上。风从田那边吹过来，带过来一阵稻秆的味道。猫从老赵膝盖上跳下来，走到太阳底下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探，后腿蹬直，尾巴竖起来抖了抖。
赵叔。
那个男的要是真去买一斤尝了呢？
老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猫毛，往仓库里走：尝了就尝了。好吃他自己就知道。
方远坐在台阶上没动。他看着老赵走进仓库里面，背影在门口的光线里顿了一下，弯腰从码垛上抽了一袋米出来，搁在旁边的台面上拆封口。方远听见塑料包装撕开的呲啦声，然后是米粒倒进不锈钢盆里的哗啦声，很脆。
他站起来走进仓库。老赵端着盆往外走，盆里半盆米，淘洗的水从指缝里漏下来滴在地上。
你干啥？
焖饭。老赵端着盆走到门口的水龙头下面开始淘米，水流冲进盆里，水一下子变白了，他把水篦掉又重新接水。你要是有空，去张老三他爹那拿两根黄瓜来。新蒜的那个拌法。
方远转身出去了。走到张老三他爹院门口的时候，张老三他爹正站在院子里给枣树浇水，水管子哗哗响。方远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叔，赵叔说拿两根黄瓜。
张老三他爹关了水龙头，走进菜地里摘了两根黄瓜递出来，还带了一小把新蒜：赵哥今天中午吃啥菜？
焖饭。拌黄瓜。
张老三他爹把黄瓜和蒜塞给方远：行了，去吧。
方远拎着黄瓜和蒜往回走。走到合作社门口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腾不出手，走到水龙头那边先把黄瓜放下来才掏出来看。是刘凯发的一条消息，附带一张截图。
方远，之前那个带节奏的男的删视频了。他刚才发了一条新的，标题是我买了沈记大米尝了一下
方远点开截图，视频里那个男的正对着镜头拆一袋沈记的白包装，旁边放着一个电饭煲。截图定格在他把米倒进电饭煲内胆的那一帧。评论区第一条是他自己留的，就一句话：等我煮完再说话。
方远把截图转给老赵看。老赵正在淘米，从兜里掏出手机瞥了一眼，又把手机塞回兜里。
他买了？
买了。刚发视频说要煮。
老赵把淘米水倒掉，接了新水开始泡米：煮吧。煮完让他说话。
方远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把黄瓜放腿边上，掏出手机盯着那个人的主页。视频刚发出来几分钟，还没几个人看。他刷新了一下，评论多了一条——有人问你之前不是说智商税吗。那人回复了，回的是等煮完再说。
方远锁了屏。老赵端着泡好的米盆进了仓库里面的小厨房，电饭煲的盖子掀起来的声音传过来，然后是米倒进去的声响，加水，合盖，按键。
方远坐在台阶上，太阳升到头顶了。猫从院子里走进来，走到台阶旁边蹲下，尾巴盘在脚前面。仓库小厨房里的电饭煲开始咕嘟了，米香从门缝里往外渗，淡淡的，清甜的那种味道。
方远深吸了一口气。手机亮了一下，刘凯又发了一条：预约人数破八千了。
方远没回。他把手机搁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蹲在脚边的猫，猫耳朵动了一下，扭头往仓库小厨房的方向看了看，然后转回来，闭了眼。
电饭煲的咕嘟声持续了一阵，然后跳到了保温。老赵推开厨房门走出来，手里端着两个碗。一碗饭，一碗黄瓜。
那个男的煮完了没？老赵把碗搁在台阶上，自己也坐下来。
方远解锁手机刷新了那个人的主页。视频更新了，时间显示五分钟前。他点开，进度条拉到结尾部分——那个男的夹了一筷子米饭送进嘴里，嚼了几下，表情在脸上待了两秒。然后镜头外的声音说了一句：……比我想的好吃。
方远把手机递给老赵。老赵接过去看完了整条视频，从开头到结尾三分钟，他一句话没说。看完之后把手机还给方远，端起自己那碗饭夹了一筷子黄瓜。
他说比他想的好吃。
老赵嚼完嘴里的饭：那行。
方远也端起了碗。两个人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中间趴着一只猫。电饭煲的蒸汽从厨房门缝里飘出来，天蓝得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