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女生走的时候方远问了她们住哪儿。其中一个说镇上小旅馆，标间一百二，三个人挤一间，另一个说没事能住。方远看着她们沿着村道往外走，奶茶杯子在手里晃晃悠悠的，背影在傍晚的光线里拉得细长。
他回院子里的时候老赵已经进屋了，厨房灯亮着，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方远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老赵正在切土豆丝，刀工快而匀，切出来的丝在水盆里散开，粗细均匀，泡在水里泛着淡黄的光。
赵叔，明天早上那三个长春的学生几点来？
她们说五点半。
那你这锅粥够三个人分不？
够了。多抓一把米的事。老赵把切好的土豆丝捞出来沥水，你去买几根油条回来，明天早上配粥。
方远骑着老赵那辆二八大杠去了镇上。油条摊在镇子主街的拐角处，铁锅里油花翻滚，老板娘用长筷子翻动油条的动作熟练利落。方远买了六根用纸袋装了挂在车把上，骑回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第二天早上方远是被电话震醒的。江禹打来的，美国那边的号码，他接起来的时候嗓子还有点哑：江总？
方远，我这边收到沃尔玛的邮件了。他们看到FdA预审通过的消息了，问我们能不能提前启动明年供货量的谈判。原定是年底谈的，他们想提到下个月。
方远从床上坐起来：他们愿意提前谈当然好。你那边有没有什么条件要求？
他们想锁量。明年牛肉和玉米片的供货量各涨百分之十，签两年合同。价格方面他们同意每年涨百分之三。
方远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这个数字。牛肉月供现在是两百二十吨，涨百分之十就是两百四十二吨。澳洲牧场那边还有扩产空间，问题不大。玉米片的话东北新线已经投产了，日产两万五千盒，沃尔玛的量加上也没问题。
可以谈。你先把具体条款发我一份，我跟陈瑶对一下。
挂了电话方远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五点二十八分。他套上衣服出来的时候老赵已经在灶台前了，砂锅的火开着，米香味照例飘了半院子。不同的是今天灶台上多了一只白色的瓷碗，碗里泡着昨天买的那六根油条，泡了半截在粥里。
赵叔，油条泡粥里了？
嗯。那个吃法更香。给那几个学生准备的。
方远到院门口看了一眼，外面已经排了二十多个人，比昨天少一些。最前面站着那三个长春女生，每人手里攥着一双自己带的筷子。
进来吧。大爷煮好了。
三个女生鱼贯进了院子，方远给她们指了指桌子旁边的位置。老赵把粥碗端上来，碗里泡着油条段，粥面浮着一层米油，油条吸饱了粥汤，边缘泛着半透明的光泽。三个女生坐下来各自端了一碗，低头喝第一口的时候同时安静了。
方远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第一个女生喝了三口之后说了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很清楚。旁边的女生碰了她胳膊一下，她低头继续喝去了，耳朵根红了半截。
老赵坐在对面端着自己的粥碗，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根线比平时松了一点。
三个女生喝完粥之后每人拍了一张碗底的照片。临走的时候第一个女生走到老赵面前说了句大爷，我明年考研，考上了我还来喝，老赵把碗收起来说了一句考上了来，我多煮一碗。
人群散去之后方远坐在槐树底下的马扎上翻手机。抖音上那条食摄中国的视频已经五百多万播放了，评论区过万。他往下翻了几页，看见有人问这家大米在哪买，底下有人回复山姆有卖，还有人回复costco也有，我家楼下那家上架了。
方远截了几张评论区的图发给陈瑶：陈总，这个评论区转化有点猛。好多人在问购买渠道。
陈瑶回得挺快：看到了。电商那边今天早上五常大米的订单量比昨天涨了四倍。刘凯刚给我打电话说他们仓库打包打不过来了，临时加了两条打包线。
方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遍。四倍。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然后给周明远打了个电话：周总，电商那边大米订单涨了四倍，仓库打包跟不上了。
周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我知道。我在厂里盯着呢。新加了两个工位，今天上午能缓解。你那边老赵怎么样？
挺好。今天刚招待完三个从长春来的学生。
行。你多看着他点，别让人把他累着了。
挂了电话之后方远回到院子里，老赵正在槐树底下坐着翻手机。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戴维斯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拍的是一锅粥，粥面看起来比上次那锅好了一些，米油皮薄薄地铺了一层。
老赵按着语音键：戴老师，这锅看着比上回强。泡了几个小时？
戴维斯回了一条文字：两个小时。你教的。
老赵看完之后嘴角动了一下。方远在旁边看着这个画面，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了张照——老赵坐在槐树底下，手机屏幕亮着，戴维斯的消息还留在对话框里，旁边那只猫蹲在石桌腿上舔爪子。
方远把这张照片发到了群里。陈瑶秒回了一个岁月静好的表情，周明远发了一串省略号，小郝发了三个感叹号说这张能当宣传物料。
下午方远去了合作社那边的工地。工地上已经拉了围挡，水泥搅拌机在转着，四个工人在平整地基。周明远戴着安全帽站在工地旁边跟施工队长比划图纸，看见方远过来了招了下手。
地基今天能干完。明天开始砌墙。二十天工期的话，大概八月十号左右能收尾。周明远把图纸递给方远看了一眼，展厅那面墙留了两米乘一米五的位置挂照片。老赵那张照片我找人放大打印了。
洗出来了？
下午到。到时候先挂你那儿，等这边好了再移过来。
方远把图纸还给周明远，站在工地边上看着水泥搅拌机转了一会儿。施工队长在旁边喊沙子多一锹，工人拎着铁锹过去铲了一锹灰黄色的沙子倒进搅拌机里，机器轰鸣声又响起来了。
回到村口的时候方远看到院门旁边那棵树上贴了一张纸。他走近一看，手写的，字迹工整，用的是蓝色圆珠笔：明日五点半开粥，每人限一碗。排队请自觉，请勿喧哗。
方远站在树前看了几秒，推门进了院子。老赵坐在槐树底下择豆角，一把翠绿的豆角在手里掐头去尾，断口处渗出细小的水珠。
赵叔，门口那张告示是你贴的？
嗯。省得到处有人问。
字挺工整的。
老赵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以前上过三年扫盲班。就是没上完。
方远在老赵旁边的马扎上坐下，也拿了一根豆角开始择。两个人面对着面择豆角，盆里的绿色越来越多，掐断的声音细密清脆。院墙外面的村道上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在念门口告示上的字，念完了明天五点半几个字，又说那明天得早点来。
傍晚的时候小郝过来了，骑着他那辆蓝色电动车，车筐里放了一卷打印好的照片。他把车停在院门口抱着那卷照片进来，拆开外面的牛皮纸筒，从里面抽出一张大幅的照片，一米二乘八十的尺寸，老赵蹲在地头掌心摊着稻粒的那张。
打印出来了。先挂你屋里？还是挂这儿？小郝问。
老赵站起来看了看那张照片：挂屋里。等那边修好了再挪过去。
小郝拿了钉子和锤子，在方远办公室的墙上敲了两下，把照片挂了上去。方远站在办公室门口往里看，整面白墙挂上那张照片之后突然就不一样了，老赵掌心里的稻粒在印出来的照片上颗粒分明，光线打在上面依然有那种清晨特有的柔和感。
小郝退后两步看了看位置：赵叔，这张照片回头要是印成海报卖，你觉得有人买不？
老赵站在旁边看着墙上的自己：谁会花钱买我的照片。
那可不好说。小郝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挂好的效果，抖音上光问怎么买您米的就不下一千条。
老赵没接话，转身回了厨房。方远跟进去，看见他正往砂锅里淘米，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冲过指缝，米粒在掌心揉搓的声音闷闷的。砂锅里的水由浊变清，老赵把淘米水倒进旁边的盆里，那盆水颜色发白，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米糠。
赵叔，明天早上那锅粥大概来多少人？
老赵把淘好的米放在灶台上控水：不知道。来多少煮多少。
那要是来一百个呢？
老赵想了想：一百个煮不了。一锅就够二十来碗。剩下的让他们看，看完了去镇上吃早饭。
方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老赵把砂锅盖上盖子，米粒在水中静静沉在锅底。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场景如果拍成短视频发出去，播放量估计又能破百万。但他没说。
晚上方远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整理江禹发来的沃尔玛供货条款。房间墙上那张照片在台灯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老赵掌心里那颗稻粒上的光点正好落在两个手写字的旁边。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Luke发来一条消息：方总，我师姐在朋友圈发了老赵那张食摄中国的视频，她爹给她打了电话，说他爹看了视频之后决定明年把家里的地也改种五常稻花香。
方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一句：你师姐她爹是哪的？
Luke：辽宁盘锦的。以前种普通粳稻，看完视频之后说种地得跟人家学学
方远把这条聊天记录截了个图。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张照片，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蛙声从稻田里传进来，一阵一阵的，密集且均匀，在夜色里铺了一整片。